张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饼子,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口粮。

他将饼子掰碎,分给身边的几个伤兵,然后抄起一把陌刀,沉声道:“走!跟老子去东门!”

“霸州在,人在!霸州亡,人亡!”

东门此时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城墙塌了大半,辽军步兵在炮火的掩护下,如同蚁群般涌向缺口。

李忠浑身是血,肠子都流了出来,却仍死死堵在缺口处,挥舞着一根铁棍,砸翻了两个攀上缺口的辽军,直到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喉咙,他才缓缓倒下,眼睛却依旧瞪着前方。

张朏狂奔而至,亲眼目睹兄弟战死当场,目眦欲裂、怒火焚心,他仰天怒啸一声,身形暴冲,陌刀全力劈斩而出,一刀劈翻一名刚刚攀上缺口的辽军什长,利刃破骨、血花飞溅,滚烫的鲜血尽数泼溅在他的面庞与战甲之上。

跟在他身后的亲兵、伤兵、民夫见状,也全都红了双眼,人人舍生忘死、悍然反扑。

没有兵刃的就徒手搏杀,刀断棍折的就拳脚相加,哪怕是筋骨碎裂也依旧在死战,哪怕是口咬手撕,也要杀一个辽兵再死。

这是一群彻底退无可退的人,身后就是他们妻儿老小,是家国故土、是毕生坚守,他们以血肉为墙、以性命为盾,在残破孤城之中,诠释着边关将士寸土不让、至死方休的铁血忠魂。

战火迅速蔓延入城,街巷之间处处皆是贴身肉搏。

城中百姓也是无人退缩,纷纷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助战,白发老者拄着拐杖砸石御敌,布衣妇人手持菜刀木钗奋力搏杀,十几岁的稚子捡拾残矢碎石投掷辽兵,满城军民、老幼妇孺,全都拿起身边一切可用之物,与闯入城中的辽军殊死血战。

残垣断壁间,尸骸枕藉、血流成渠,血水顺着街巷沟壑缓缓流淌,染红整座霸州城。

哀嚎声、厮杀声、兵刃碰撞声、烈火噼啪声交织一处,奏响一曲惨烈悲壮的孤城挽歌。

张朏浑身上下添了三处深可见骨的刀伤,创口血肉外翻,战袍被鲜血浸透,身躯也透支到极限,视线反复模糊、头脑阵阵眩晕,却始终屹立不倒、挥刀不止。

他记不清自己劈杀了多少敌兵,只觉手中的陌刀愈发的沉重,双臂麻木酸痛,眼前更是敌影重重、天旋地转,唯有死守城池的执念,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就在整座城池即将彻底陷落、防线彻底崩塌的生死瞬间,西南方向的天际,骤然传来一阵沉闷浑厚、震地欲裂的轰鸣。

不,那不是雷声,是无数脚掌踏地发出的轰鸣!

“是援军!援军来了!”城头一个眼尖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喊道。

苍茫的旷野之上,一支千余规模的轻骑疾驰突进,迅猛的切入辽军毫无防备的后阵腹地。

那不是王凌的玄甲铁骑,而是从真定府方向赶来的、由河北路都总管王光祖率领的一万五千名河北驻军,这支军队由两千轻骑兵和一万三千步卒组成。

原来,王凌在派出顾晏开的同时,也预料到了霸州方向的压力,因此特意调拨出一支兵马给王光祖,让他前往支援,只是因道路泥泞、辽军游骑阻隔,这才耽误了一些时辰。

耶律仁美没想到周军援军来得如此之快,而且还直接捅向了自己的后背,只能匆忙调集兵力应对。

但,辽军的阵型已经乱了。

后背遇袭,辽军的军心瞬间大乱,前部攻城士卒心慌意乱、进退失据,后侧留守兵马仓促调转阵型、慌忙应战,兵找不到将、将寻不到兵,全线陷入混乱。

王光祖带来的虽然是河北驻军,战力不如西军和禁军精锐,但胜在士气正旺。

他们如同洪水般冲入辽军阵中,与城内的张朏部里外夹击。

张朏看到援军旗号,精神大振,怒吼着挥刀向前:“兄弟们!援军到了!杀出去!杀光辽狗!” 悠悠书盟小说网

残存的霸州守军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内外夹击之下,辽军阵脚大乱。

耶律仁美见势不妙,果断的下令撤退,万余辽军丢下千具尸体,果断的和周军脱离接触,向大营集结。

王光祖也不敢追击,只能和辽军保持对峙,直到辽军撤回到大营之中,开始依据寨墙防守,这才折身回返,率部入城。

霸州之围,竟然就这样被解了。

张朏站在残破的东门城楼上,望着城外尸横遍野的战场,又回头看了看城内残垣断壁、满目疮痍的景象,以及那些在废墟中哭泣、却仍在向他跪拜的百姓,这位铁打的汉子,终于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那声音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痛失袍泽的悲伤,更有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与痛。

当王光祖走上城楼,看到满身血污、几乎认不出的张朏时,这位都总管也不禁动容,亲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张朏,沉声道:“张将军,辛苦了。太子殿下已有令,霸州守军,全员记功!你,升任霸州防御使,即刻整军,巩固防务!”

张朏想说什么,却只觉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太累了,也伤得太重。

昏迷前,他仿佛又听到了城外那冰层破裂的“咔嚓”声,看到了那些和他一起在冰上“种树”的兄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