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安西国,宁州。
这一年的雪,比往岁更沉更厚一些,皑皑白雪覆满杀牛岭西麓的层层黄土坡,将沟壑纵横、粗犷苍凉的西北原野,裹进一片素净纯白之中。
直到腊月中旬,蛰伏多日的暖阳才终于穿透厚重云层,怯生生的悬于东边的天际。
柔和的日光洒落荒原,消融了表层积雪,融雪顺着起伏的黄土坡缓缓淌落,在冻得坚硬的地皮上冲刷出无数细密蜿蜒的小溪,纵横交错、阡陌相连,将苍茫荒芜的山野,勾勒出细碎鲜活的纹路。
就在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上,两座新起的院落依偎在缓坡向阳处,像两只守望着春天的雏鸟。
赵老三家的院子坐西朝东,土坯墙是新夯的,还带着湿漉漉的黄褐色;屋顶铺着整齐的茅草,那是入冬前父子俩花了三个晚上才铡齐、晒干的;院角堆着去年秋天收下的高粱秆,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像一座小小的金色城堡。
紧邻赵家的王德全院落,格局与赵家几乎别无二致,却又多了几分扎实华贵。
他们家的院墙和屋墙摒弃了纯黄土夯筑的做法,而是就地取材,以山野碎石垒砌而成,石块错落咬合、坚固厚重,历经风雪而不易坍塌;屋顶替换了不耐久的茅草,铺满青灰瓦片,层层叠叠、严丝合缝,看着便比寻常民居更显稳固耐久,隐隐透着富贵的底气。
没办法,王德全他们家是追随了几代的部曲,家底子厚一些也是正常的。
一道用柳条和荆棘编成的篱笆,懒洋洋地横亘在两院之间,留着几个狗洞大小的缺口,那是两家的鸡鸭串门时踩出来的。
清晨,赵老三蹲在院门口,用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打磨镰刀,霍霍的磨刀声惊醒了檐下一只芦花母鸡,它咕咕哒地抗议着,扑棱着翅膀跳开几步。
赵老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
这半年,他过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自从去年夏天从固原举家迁到天都,官府当场兑现了承诺,加上他儿子立功受赏的土地,他们家现在有三百亩耕地、五百亩草场、两头健硕的秦川牛、两只大肥羊、五只刚断奶的滩羊和四个熟羌牧奴。
妥妥的大地主!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们家就是全家绑在一起再奋斗十辈子,也不一定能攒下这么大的基业,而现在,只因为自己的儿子在战场表现好,就为家里赚下了立身的根基。
家族的兴旺让赵老三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他老婆日渐变大的肚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最让他欣慰的是,上个月大儿子赵大牛从军中休假回来,又带回了三个熟羌牧奴,那是赵大牛从他那做百户的上官那里买来的,如今家里有七个牧奴帮着料理草场,购置马匹和添加牛羊的计划也被提上了日程。
“当家的,吃饭咧!”屋里传来婆娘粗哑的呼唤声。
赵老三应了一声,刚站起身,就听见隔壁王德全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老赵,今儿雪停了,日头也好,晌午咱两家拼桌,炖羊肉!”
“我家那头羯羊肥得流油,不宰了可惜!”
王德全一家是从扬州迁来的,是国主殿下的部曲出身,他的大儿子在军中任指挥使,是正儿八经的军官,家里分到的土地几乎有他们家的两倍多,牛羊马匹、牧奴钱粮,和他们也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王氏部曲”在安西可是实打实的“稀罕物”,也是一张响当当、金灿灿的身份证明,在军中的,几乎没有低于指挥使的,在官府的,也几乎没有低于部门主事(相当于科长)的,是国主殿下最核心的中坚基本盘。
但偏偏,两家人的土地就分到了一起,平日里相处的也很愉快,一来二去的,便亲如一家了。
赵老三心里一热,朗声笑道:“成啊!我这儿刚腌好的酸菜,正好解腻!再把去年秋里藏的那半坛子烧刀子拿出来,咱哥俩好好喝两盅!” 联盟电子书屋
篱笆那边突然探出个脑袋,是王德全的大孙子铁豆,四岁的小小子,脸蛋被风吹得通红,正在牧奴的帮衬下,帮着家里放羊。
他笑嘻嘻地喊:“赵爷爷,俺爹说了,晚上还要教我喝两口呢!”
“俺爹还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得先学会喝酒,才能学会骑马!以后号为主君效力!”
这是他父祖从小就给他灌输的思想:只有给主君效力了,这辈子才算是圆满了。
赵老三笑骂道:“你个小兔崽子,敢偷喝你爷爷的酒,看我不告诉你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