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抵达扬州那日,是十二月二十八,一年当中,除旧的最后的日子。
扬州城刚下过一场小雪,薄雪覆盖着黛瓦粉墙,运河上氤氲着淡淡水汽,一队红衣骑士驰入城中,高举明黄绢帛,高呼“圣旨到!广陵伯王凌封爵恩旨,布告扬州!”。
街市路瞬间轰动,百姓涌上街头,争相观望。茶馆酒肆,议论沸腾:
“广陵伯!咱们王将军封伯了!”
“乖乖!咱们扬州,出一位爵爷了!”
“何止是爵爷!十四岁的伯爵,听都没听说过啊!”
喧嚣声中,红衣骑士穿过长街,直奔府衙,将圣旨布告交由州衙处理。
按制,布告天下的圣旨需由地方官接旨、誊抄、张榜公布,扬州府衙诸官吏按制度将圣旨进行誊抄、张榜,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最关心这道圣旨的,是甜水巷的盛宅。
……
盛宅,寿安堂。
盛老太太正与盛华兰对坐,手中拿着一卷《女诫》,细细讲解勋贵之家女眷的礼仪规范。
虽然之前盛华兰便一直由老太太亲自教导,但那个时候,老太太本没有打算将盛华兰嫁入勋爵府中的,因此教导的都是如何做好当家大娘子、沟通内外、打理好家中诸事的技能。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王凌在与盛家的交往中与盛华兰日生情愫,并最终提及婚事,两家的亲事也算是定了下来,只待华兰及笄之后便开始行三书六礼,正式谈婚论嫁。
然而,随着王凌从征、屡立战功,盛家也逐渐开始担心起这门亲事来,毕竟王凌要是封爵,那门第自然是又上一个台阶,莫说是是六品通判,就算是三四品的大员,都是极为乐意与之结亲的,而以王凌此番从征展露的才华来看,便是侯爵、公爵家,也会有不少主动想上门提亲的人。
盛紘不禁有些心怯,盛华兰的心中也惊疑不定。
直到王凌给盛华兰寄来了一封书信,信中言明自己需要进京受赏,可能赶不回参加她的及笄之礼,请她见谅;又言此番进京,可能会有勋贵想要与他结亲,若有传言传到扬州来,请她莫要惊疑,自己既然与她定情,便不会生有二心。
也就是从那时起,老太太便开始了对盛华兰的紧急“补课”。
“勋贵之家,与寻常官宦不同。规矩大,礼数多,往来皆是高门。”老太太声音温和,却字字郑重:“你将来是伯爵夫人,要主持中馈,要交际应酬,要辅佐夫君。一言一行,皆代表王家体面,不可不慎。”
盛华兰垂首静听,轻轻点头。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梅花的夹袄,发髻轻绾,只簪一支白玉簪,清丽如画,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她忧的不是礼仪规矩,而是王凌的安危。
岭南战事虽平,但刀枪无眼,他是否受伤?是否劳累?何时能归?这些念头,日夜萦绕心头。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丫鬟婆子抑制不住的惊呼。
“老太太!老太太!大喜!天大的喜事!”寿安堂的帘子被猛地掀开,王若弗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头发微乱,脸上却涨得通红,眼中迸发着狂喜的光芒,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匆匆抄录的纸条。
“母亲!母亲!封了!封了!”王若弗声音尖得变了调,挥舞着手中的纸条:“凌哥儿封伯了!广陵伯!世袭罔替!食邑一千四百户!实封五百五十户!还赐了丹书铁券!”
“官家还给赐了金一千两!银三千两!绢帛五百匹!汴京宅院两座!留京随驾!”
她每报一项,声音就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嘶喊出来:“华兰!我的儿!你要做伯爵夫人了!诰命夫人!咱们盛家,要出诰命夫人了!”
寿安堂内,瞬间死寂。
盛老太太手中的《女诫》“啪”地掉在地上,她知道既然有封爵的消息传出来,那么王凌封爵的可能性就是极大的,但她一直都以为会是忠武伯、忠顺伯那样的三等伯爵,能世袭三代已是荣恩了,没想到竟然是世袭罔替、食邑一千四百户的一等伯爵!
她怔怔地看着王若弗,生怕她是听错了,但看看她那欢喜的样子,应该是没错的。
她又缓缓转过头,看向盛华兰,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华兰更是呆住了,她怔怔地坐着,手中针线滑落,指尖微微发抖,王若弗带来的信息实在震憾,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震得她头晕目眩。
王若弗已扑到华兰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又哭又笑:“我的儿!我的好华兰!你听见没?伯爵夫人!你要做伯爵夫人了!”
“将来是要请封诰命的!凤冠霞帔!诰命文书!天爷呀!这是什么好姻缘!这是什么好造化!”
她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双手合十,朝天乱拜:“祖宗保佑!菩萨保佑!我盛家祖坟冒青烟了!我王若弗这辈子,值了!值了!”
狂喜之下,她竟有些语无伦次:“我要去庙里还愿!捐一百两香油钱!不,五百两!我要给全府下人发赏钱!每人……每人五百文!不,一千文!我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够了!”一声低喝,打断了王若弗的癫狂。
盛老太太已恢复平静,她深深吸了口气,看着王若弗,沉声道:“你看看你,成何体统?华兰还未过门,凌儿还不是你女婿,你便这般狂态,若是让外人瞧见了,岂不笑话我盛家眼皮子浅?”
王若弗一滞,讪讪地放下手,但脸上喜色依旧掩不住:“母亲,我这不是高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