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名铁骑没有回应,但眼中已经燃起熊熊怒火。
这一路,再无一人说话,只有马蹄声急,和将士们胸中翻腾的悲愤。
策马疾驰约二十里,也就是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前方便出现连绵营寨,那是顾晏开的中军大营,规模宏大,营寨连绵五六里,旌旗如林,刁斗森严,营门高耸,中军帐前大纛屹立,上书“东南行营都部署 东南兵马都元帅 顾”十五个大字,笔力雄浑、苍劲有力。
早有哨骑通报,王凌一行至营门前,守门将领验过腰牌,恭敬放行。
中军大帐设在营地中央高处,帐外亲卫林立,甲胄鲜明,王凌下马整衣,正要通报,帐帘突然掀开,一名中年将领大步走出,正是顾晏开身边的中军官。
“王都监,大帅已等候多时,快请进!”
王凌拱手还礼,随中军官步入帐中。
帐内光线明亮,十余员将领分坐两侧,皆着降色戎袍,气势威严。上首帅案后,顾晏开正俯身查看地图,闻声抬头,见是王凌,眼中顿时迸出笑意。
“少丞来了!快,上前来!”
王凌疾行几步,单膝跪地:“末将王凌,拜见大帅!广陵军全军已抵达洪州城东五里处盘龙岗下寨!”
“快快起来!”顾晏开离座起身,亲自上前扶起王凌,上下打量,脸上笑意更浓:“好!好!好!好一个王少丞!余干一战,打得漂亮!以寡击众,先守后攻,夜袭破敌,焚其粮草!”
“这一连串手段,便是老夫亲自指挥,也不过如此了!”
“王少丞,将门虎子,你扬州王氏,必定要以你为荣!”
说着,顾晏开拉着王凌的手,转向帐中诸将,朗声道:“诸位,这便是咱们的少年英雄,扬州王凌王少丞,世袭轻车都尉、宁远将军,授任扬州兵马都监,十四岁统军,首战便破敌万五,如此战绩,便是放在国朝百年战史中,也堪称耀眼!”
帐中诸将纷纷抱拳,脸上皆露出善意的笑容,很多人都是之前王凌几次在中军大帐中没有见到过的,此刻全都客气的与王凌寒暄。
能进入中军大帐的,都是军指挥使(统领一军2500人)及以上级别的,甚至不乏伯爵、侯爵的存在,这些将领多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原本对王凌这般年纪便独领一军颇有微词,但余干大捷的战报传来,所有的疑虑都化为了钦佩。
将门之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样优秀的后辈了,是该见上一见,好好提携提携,留点香火情,说不定以后家里的后辈上位,还需要人家的帮忙呢。
虎翼军左厢都指挥使、怀安伯冯道礼笑道:“少丞用兵稳健又不失果决,余干之战堪称典范。老夫在德安与叛军缠斗时,还听闻你每日只行三十里,步步为营,让叛军的袭扰全然无功,这份定力,许多老将都未必有啊!”
宣武军右厢都指挥使、顺宁伯李元平也点头道:“结硬寨,打呆仗。这六字看似平常,实则深得用兵稳正之要。少丞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见识,颇为难得,实为我将门之幸、大周之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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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凌连忙躬身:“诸位将军过誉了。末将年少,诸多事务还需向各位前辈请教。余干之胜,全赖将士用命,以及顾大帅运筹帷幄、调度有方,末将不敢居功。”
谦逊有礼,不骄不躁。这番姿态更让诸将心生好感。
顾晏开哈哈大笑,拍了拍王凌的肩膀:“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过谦!你的捷报,老夫已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东京。朝廷的封赏,不日即至。到时候,怕是我们都要称你一声都知了!”
帐中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顾晏开所说的“都知”,是都知兵马使的简称。常规的制度当中,一州最高的军事长官是州钤辖(正六品)、二把手是都监(从六品),在州钤辖缺任或不设时,都监则为一州最高军事长官,但是在二者之上,还有一个都知兵马使的差遣职务(正五品)。
都知兵马使只在大州或边州出现,一般以刺史、团练使充任,为一路或一州的最高军事长官,下辖数个钤辖。
扬州是辖有七个县的大州、东南重镇,虽然之前一直没有设立都知兵马使,但不代表扬州不可以设立一个都知兵马使,要是王凌此番余干之战的功劳不能实封一个伯爵的话,那么升授一个都知兵马使就是国朝的常规操作了。
故而,顾晏开才有此一说。
升任都知兵马使,那就算是一只脚踏进国朝高级军官的行列了(武官的勋阶、散官的级别会很高,但是实职差遣的品级普遍很低,五品已经算高级军官了),再往上就是三衙和帅司了,要是入了官家的眼,赐紫袍金带也不是不可能。
总而言之,顾晏开之意,就是王凌要出息了。
众将又叙话了片刻,顾晏开道:“少丞远来辛苦,今夜便在营中歇息。老夫已命人备下便宴,虽无酒肉,但也是将士们一番心意。”
王凌躬身致谢:“谢大帅!”
……
是夜,中军大帐旁的空地上燃起数堆篝火,诸将围坐,虽无酒,但以茶代酒,气氛倒也热烈。
伙夫端上热腾腾的粟米饭、酱菜、腌肉,还有一大锅刚刚炖好的鱼汤,是从赣江新捕的鲜鱼,汤汁乳白,香气扑鼻。
行军在外,这已是极为难得的佳肴了。
顾晏开端起茶碗,环视众将,朗声道:“今日我军三路合围洪州,叛军已成瓮中之鳖。此皆赖将士用命,诸君奋力。老夫以茶代酒,敬诸位一碗!”
“敬大帅!”众将齐声应和,举碗共饮。
茶罢,顾晏开看向身旁的王凌,眼中满是感慨:“看到少丞,老夫便想起自己年少时,随父亲出征西北的场景。那时也是满腔热血,想着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有些萧索:“老夫有三子,长子自幼体弱,不能承袭我家武功和爵位;次子是个浪荡子,留恋花街柳巷,混名传遍东京;幼子倒是乖巧,但毕竟年幼,吃不得苦,在禁军中挂个虚职,终日无所事事。”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诸将皆默默倾听,却也不知该如何相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