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郡侯府乃是开国之初就世袭罔替的一等侯爵府(以节度军号、郡号为爵名为一等,以美好意愿的词为爵名为二等),顾晏开更是国朝名将,与英国公并称“西北双壁”,战功赫赫,但家中子嗣不成器,在将门圈中也并非秘密。
更让人唏嘘的是,顾晏开的三个儿子,分别来自他的三任正妻,也不知道等他百年之后,家中会闹成什么样子。
顾晏开长叹一声,目光落在王凌脸上,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欣赏,有羡慕,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遗憾:“生子当如王少丞啊。若我顾家能出一个如少丞这般文武兼备、沉稳果决的子弟,老夫便是明日战死沙场,也能含笑九泉了。”
这话说得极重,帐中诸将无不震动。
王凌连忙起身,躬身道:“大帅言重了!末将何德何能,敢当此誉。大帅三位公子皆是人中龙凤,只是各有所长罢了。末将不过是机缘巧合,得蒙圣恩,又有王氏历代部曲扶持,方才有些许寸功,实在不敢与大帅公子相提并论。”
他这番话既谦逊,又给足了顾晏开面子。
顾晏开闻言,眼中遗憾稍减,拍了拍王凌的肩膀:“坐,坐。老夫只是感慨罢了。来,吃鱼,这赣江的鲥鱼最是鲜美,在东京可不易得。”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诸将说起各自军中趣事,谈论破城方略,直至亥时方散。
当夜,王凌宿于中军大营。躺下时,他心中默默思量:顾晏开那番话,固然是赏识,但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此战若不能竟全功,怕是会辜负太多人的期望。
洪州,必须破。侬智高,必须死。
……
七月二十一日,晨。
王凌刚起身梳洗,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少顷,中军官掀帘而入,面色凝重:“王都监,大帅有请,有紧急军情。”
王凌心中一凛,整衣出帐,快步走向中军大帐。
帐中气氛肃杀,顾晏开端坐帅案后,手中捏着一份邸报,眉头紧锁。诸将分列,个个面色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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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丞来了。”顾晏开示意王凌入列,扬了扬手中邸报:“刚刚收到的朝廷邸报,七月十五日从东京发出,六百里加急送至。”
“广州陷落了!”
帐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广州乃是广南路重镇,还是海贸的关键节点,广州陷落,意味着叛军或许很快就能全踞广南东、西二路全境,战事的规模也因此不得不升级!
顾晏开沉声续道:“叛军围攻广州五十七日,城中粮尽,守将刘澶开城投降。叛军入城后……屠城。”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
王凌握紧了拳。广州是广南东路治所,天下雄城,户口数十万,叛军屠城,那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如今叛军兵分两路。”顾晏开继续道:“一路由侬智高族弟侬建忠率领,向西攻掠肇庆、德庆,意图将广南东路全境纳入掌控之中;另一路约三万人,由叛军大将黄师宓统领,北上韶州,意图与洪州叛军会合,打通南北通道。”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叛军了!”行营马步军都知兵马使、虎捷军都指挥使、威远侯(大家应该能看出来这是几等侯了吧)萧峥高声道:“必须重拳出击,遣大军压境,彻底覆灭他们!”
“朝廷已有决断!”顾晏开的目光扫过众将:“朝廷已命枢密副使狄青为西南行营都部署、西南兵马都元帅、宣徽南院使、宣抚荆湖南北路、经制广南盗贼事,全权节制岭南诸军。”
“狄帅率禁军三万五千、厢军六万,自荆湖南北两路南下,为平叛西路军。”
“另,朝廷以我为东路军元帅,淮南、江南、两浙、福建诸路的厢军皆归我东路帅司节制。”
“刚刚,我已遣使者前往诸路,征调各地厢军前来助战。”
帐中诸将精神一振,脸上皆露出喜色。
狄青!这个名字在大周军中,便是一面响当当的旗帜!其出身行伍、面有刺字(因与人斗殴而发配从军的贼配军),凭战功一路升至枢密副使,成为国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出身士卒的枢密院高官。
他善用骑兵,作战勇猛果决,在西北与党项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
王凌闻言也不禁为之神往:狄青啊,那可是名传后世的一代名将,若不是自己为东路军将领,真想即刻策马过去见他一面啊!
“狄帅南下,岭南叛军必破。”冯道礼抚掌道:“只是洪州这边,需加紧攻势,绝不能让黄师宓部北上与侬智高会合。”
顾晏开点头:“正是此理。朝廷邸报中,官家有旨:命我东南行营加紧围攻洪州,务必在八月中旬前破城,剿灭侬智高主力。而后挥师南下,与狄帅东西夹击,彻底平定叛乱。”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点在洪州城上:“诸君,洪州之战,关乎东南大局,更关乎天下安危。此城,必须破!侬智高,必须死!”
“末将等誓死破城!”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帐顶。
王凌凝视着沙盘上那座微缩的洪州城,心中默默计算:城中叛军应有四万左右,粮草充足,城防坚固。强攻必然伤亡惨重,唯有……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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