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跪了一个时辰,平白让母后数落养外室、败家业,他慕容寒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作践过?可今天他忍了。他为什么忍了?因为是苏妃在母后跟前递的话,他翻脸就是在母后跟前跟苏妃翻脸,他宁可跪在那里数地砖也不想朕难做。
慕容昭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一个砚台看了很久。
他说的那四条,前三条是给朕的面子,第四条是给朕的底气。他轻声说,声音里那股涩意终于漫了出来,混着烛火的光,在安静的御书房里缓缓铺开,可朕给他的是什么?是一顿罚,一身伤,一身病。
高德全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道:皇上,小王爷他……他没怨皇上。
他当然不会怨。慕容昭说,嘴角牵了一下,那弧度又浅又涩,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怨过朕?
慕容昭的声音终于冷冷传来。
慕容衍今晚搬入承辉宫,苏妃不得阻拦,无朕旨意,不准探视。
高德全应了声,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风吹过书页,几乎听不真切。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御书房的门。
夜已深了,御书房的灯却依然亮起来。
高德全刚要劝慕容昭去休息,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门小太监变了调的通报声:皇上,苏妃娘娘求见……
话音未落,门已经被推开了。
苏妃连传召都没等,就这么闯了进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宫装,发间的步摇歪着,鬓边碎发散了几缕,显然是领了口谕便匆匆赶来,连仪容都没顾上仔细整饬。
她进门便跪,膝盖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上。苏妃的声音带着夜风灌进来的凉意,又掺着压不住的颤,皇上要把衍儿从臣妾身边接走,搬去承辉宫?
慕容昭没有抬头。他手里捏着一本奏折,朱笔在奏折上批示着,仿佛下面跪着的是不相干的人。
朕的口谕,你没听清?他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不只是衍儿搬去承辉宫,还有你,无朕旨意,不准探视。
皇上,为何突然如此?苏妃往前膝行了一步,手撑在地上,手指几乎要扣进地砖缝隙里,臣妾不明白。衍儿是臣妾的儿子,从出生到现在,一日都未离开过臣妾身边。他生病是臣妾守着,他夜哭是臣妾哄着,他念书习字都是臣妾盯着,皇上怎能一句话就把人带走?
“你不明白?”慕容昭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平平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你今日去慈宁宫了?
苏妃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才道:臣妾……是去给母后请安。
请安。慕容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牵了一下,那弧度不冷不热,请安请得母后雷霆震怒,请安请得寒儿被传进宫跪了一个时辰,请安请得寒儿胃疼到申时才吃上一口蛋羹,请安请得寒儿膝盖肿得现在还走不了路——你这安请得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