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朕面前装得像是没事似的,说说笑笑,能跑能跳。慕容昭的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拇指在案沿上停住了。他看着自己那只手,拇指的指腹压着案沿的棱角,微微用力。
你去靖安王府传口谕的时候,他腿怎么样?他问。
走路很慢,看起来有点瘸,不能久站,小顺子一直在旁边扶着。听小顺子说,殿下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走路已经瘸了。高德全的声音越来越低。
小顺子还说,小王爷到了楚小姐那儿,坐下就起不来了,还是楚小姐给了一个手炉暖着,吩咐天一扶着小王爷,还让他注意小王爷的饮食。苏府的管家看见殿下坐在石阶上的时候,膝盖是半蜷着的,一只手一直按在胃的位置上。
慕容昭忽然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咽下去。他把茶盏放回桌上,力道比方才重了一点点——高德全注意到了,只是很轻微的一点点,瓷底碰着桌面,声音闷了些。
朕没想到寒儿未用早膳。慕容昭的声音在微微地颤。今天受罚,朕只是怕他胃受寒,又没按时吃午膳,让太医院给他备药。这傻小子……
高德全站在灯影里,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他见过皇上在大朝会上雷霆震怒的样子,也见过皇上在奏折上寸步不让的冷硬笔锋,可这样的皇上,虽然语气平平的,但下面却压着无尽的怒火,他是头一回见。
从昨日到现在,十几个时辰。慕容昭缓缓地说,像在算一笔账,水米未进,胃疼了一整天,跪了一个时辰,膝盖肿得走不了路。然后他出了慈宁宫,先去楚江澜那儿报了信,再去苏闻天那儿闹了一场,替他那个澜澜出了气,最后回了府,就接了朕的口谕。
慕容昭闭了一下眼。那个动作很短,短到高德全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再睁开时,慕容昭的眼尾似乎比方才红了一点点,被烛火一映,像是灯光的错觉。
朕让他去尚书房,是想让几个孩子受些他的好处,让他把那几个猴精的小崽子镇住。慕容昭慢慢地说,声音里那股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涌出来的是温热的、带着涩意的东西,可他今天挨的罚、受的罪、饿的肚子、肿的膝盖,哪一样不是因为朕?朕的儿子受他好处,朕何尝没有受他好处?
他说完这句,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细微的噼啪声。高德全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一口。
慈宁宫的地砖六百一十二块,他是怎么知道的?慕容昭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些,这个数是他跪在上面一块一块数出来的。
慕容昭的手从案沿上抬起来,揉了揉眉心,揉了好几下,像是在把那道竖纹揉开,可那道纹路纹丝不动地嵌在那里。
慕容昭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喉结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