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全知道自己说对了,便不再多嘴,躬身准备退出去。又听见皇帝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平稳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寒儿今日未曾按时用午膳,他的胃素来不好,今日这么一折腾,又要痛了。吩咐太医院每日送一剂养胃的汤药到靖安王府。就说是朕的口谕,必须喝,让太医盯着他喝完,不准剩,不然就让他来御书房喝。
高德全没回头,笑着弯了弯腰,他知道慕容寒小时候苦药喝的太多,让他喝药比杀了他还难,这旨意传过去,小王爷又得跳脚。
门合上之后,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那盏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慕容昭投在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慕容昭独自坐了片刻,把案上慕容寒写的那几张纸又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一次看得更慢。
他看到安王不是要扶衍儿上位那句时,手指在字迹上轻轻拂过——寒儿的笔锋在这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墨迹比旁边略浓。
慕容寒在写这个字的时候,想必是犹豫了的。
他不想把字写在衍儿身上,衍儿才七岁,什么都不懂,坐在寝殿里念天地玄黄的小孩,忽然有一天被人说你要被扶到那个位子上去。
寒儿写这个字的时候,心里一定骂了安王很多句。
慕容昭把纸小心地折好,拉开御案右侧最下面那层抽屉。
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封信,都是这些年慕容寒塞给他的。
最底下那封纸边已经泛黄了,是十年前写的——慕容寒九岁,写着大哥我今天掏了鸟窝给你看,底下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鸟。
慕容昭记得那时他已经是太子了,每日被朝政和功课压得喘不过气。慕容寒从树上掏了个鸟窝,一路捧到东宫来给他看,说大哥你看小鸟。
再往上翻,有一封是五年前先帝驾崩前不久写的。信上写着大哥边关打仗累不累,我给你寄了糖,底下真画了一颗糖,旁边标注是芝麻糖,我偷吃了半块,还剩半块。
再往上,是这几年写的。大哥安王又作妖了,我查到了什么什么——字越来越利,像一把磨了三年的刀。可每一封的最后,都是同一句话:大哥你别太累。
每一封都被他收着。字迹从稚嫩变得越来越遒劲有力,可那股子就算天塌下来也得先跟大哥说一声的粘人精味道,从来没变过。
慕容昭把这张纸也放了进去,和那些陈年的信摞在一起,合上抽屉。
抽屉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慕容昭的心也随之落到了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西窗边。
窗外的夕阳正沉入宫墙的轮廓线里,半边天烧成了熔金一样的颜色。宫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御书房门口的石阶下。他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光,忽然想:寒儿明天要带楚江澜去见母后了。他说那姑娘不怕他,说话不客气,管着四间铺子的账目比户部郎中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