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会骂他的人,一个有事自己扛的人,一个孤零零一个人在京城、身后干干净净的商户之女。
寒儿说起她的时候,嘴角是翘起来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慕容昭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寒儿十二岁那年秋猎,他策马跑在最前面,回过头来冲慕容昭喊大哥你快看,满山的枫叶映得他整张脸都是红的。
慕容昭望着窗外金红的火烧云,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
安王那边,朕来兜底。尚书房的事,你替朕坐住了。寒儿,只管娶你的媳妇、过你的日子,那姑娘若是真能让你每日笑得像今日这样,朕替你们挡着,挡多久都行。
他说完这番话,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线金红从宫墙的檐角上消失,天变成了深青色,像一块浸透了墨的绢帛。
御书房里暗了下来。只有案头那盏铜灯的焰火在微微跳动,将慕容昭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他转身走回御案前坐下,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折子上写了几行字。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那是给京畿大营主帅的手令:即日起,幽州方向增派探骑,每五日一报,不得延误。
增派的探骑从京畿大营拨,不走兵部账目,不经内阁用印,直接递到他手里。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将折子封好,放在案角等明天发出去。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慕容昭眉头微微蹙着——那道竖纹还留在眉心处,没有散开。呼吸却是匀长的,像一个人在极度疲惫之后终于松了一根弦。
年轻的皇帝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侧向一边,眼睫垂着,在烛光下投出薄薄的一层阴影。一只手还搭在案沿上,指尖微微蜷着,没有完全松开。
他手边那摞折子的最上面,压着卢永年的那份荐书。再往下一层,是给京畿大营的手令。
马车径直驶入靖安王府,在前院停稳。天一轻声唤道:“爷,到家了。”
“唔。”车厢里传来慕容寒略带鼻音的一声回应。
天一掀开车帘,伸手将他扶了下来。
福海迎上前来:“小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慕容寒站定,神色还带着几分困倦,桃花眼微微眯着,“怎么,有事?”
“太后娘娘传旨,让厨房给您备好笋尖鸡汁煨馄饨,汤底吊好了,馅料都已准备妥当,只等您回来便下锅。”
慕容寒一听,困意顿时散了大半,眼睛也睁开了,“你说什么?母后吩咐的?”
“正是,午时末传来的懿旨。”
慕容寒鼻头微微一酸,下意识抬手揉了揉。
中午离宫时,他心里其实是有些不痛快的,也是有些委屈的。
母后明知他整日水米未进,却未赐半点膳食就把他赶出来了,他原以为母后还在恼他,连他的身子都不再挂心。
却不想他前脚刚出宫门,旨意后脚便到了。
母后,终究还是疼他的。
他略一沉默,低声道:“晚膳再用吧。吩咐厨房先蒸碟桂花糕来。天一、小顺子,你们也先去吃些东西垫垫。”
说完,转身慢慢往书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