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他的手好小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时,午后的光正从西窗斜斜地切进来,将金砖地面劈成明暗两半。那一线光里浮着细碎的尘埃,缓缓地、缓缓地游动,像极了这间屋子里日复一日的沉寂。

慕容昭走到御案后坐下,指尖触到那张纸的瞬间,他忽然觉得纸面比手心还暖。

慕容寒那张嘴向来没个把门的,手心里却永远攒着一股热乎气儿。

展开来,密密麻麻的字迹扑了满眼,一路从陈景写到周同,从周同写到安王,又从安王引出苏闻天、苏妃、四皇子、卢永年。

字迹端正清峻,骨力内蕴,一笔一划间透着经年累月的笔锋功夫。

慕容寒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可写了多年的字帖、临了无数的碑刻,手底下的功夫却是了得。

慕容昭认得这个笔迹。这是他的寒儿在深夜里、一个人、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白天那个笑嘻嘻说“我大哥是皇帝,你晓得不?”的慕容寒,和眼前这个将一张纸写满、写透、连一个废字都不敢留的慕容寒,是同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安王——幽州兵马那条线上,停了很久。那条线不是直的,慕容寒画了两笔,第一笔偏了半分,又描了一道,墨迹在字的最后一笔上微微洇开——他握笔的手在那里顿了一下。

高德全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搁在案角。

茶盏碰案面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那双眼睫垂着,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缝,眉心处有一道很浅的竖纹。

高德全跟随这位年轻皇帝从皇子到太子直到帝王,对他的习惯很是了解,知道那道竖纹出现的时候,皇帝心里正在翻一座山。

他不敢出声,又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垂手站了。

御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慕容昭翻到第二页,看到慕容寒在四皇子慕容衍旁边画的那个圈——圈画得很圆,一笔到头没断过,却在收尾处微微抖了一下。旁边批注的那行小字——

他才七岁,他什么都不懂。大哥,他没得选。

慕容昭的指尖顿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这个字。

慕容寒写别的字时笔锋凌厉如刀,唯独写这个字,竖钩收得极缓,像怕戳破了纸似的。

衍儿出生那年,十二岁的慕容寒在长春宫门口站了一夜,说等看看小侄子长什么样,被高德全劝回去时还撂了句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真来了,抱着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低头看了很久,说:大哥,他的手好小。

慕容昭又往后翻了一页。最后一页上没有连线也没有批注,只有慕容寒写的一段话,字迹比前面更加工整收敛,像是斟酌再三才落笔的——

大哥,安王在幽州经营了十几年,周同在陈景身边潜伏了三年,苏闻天门下的卢永年马上就要做衍儿的师傅了。

这条线他们花了三年才织到这一步,不可能是临时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