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诚把那张三点一一亿的结算单锁进保险柜之后,花了好几天时间来想下一步的布局。股市里赚到的钱是快钱,快钱有快钱的好处,但也有快钱的隐患。来得快,去得也快,得把这笔钱转化成实实在在的资产。他在脑子里把1999年到2020年之间商业地产的走势过了一遍,结论很简单:买地,买楼,买铺面。未来二十年,是楼市的天下,不管互联网怎么发展,不管电商怎么冲击实体,核心地段的地产永远是最硬的硬通货。衡州现在只是个三线小城,但再过十年,城市扩张、旧城改造、高铁通车,核心地段的价格翻十倍是最保守的估计。
他把这个想法跟郝哥提了一嘴。郝哥听完以后想了想,说:“你要买楼?我倒是听说衡州钢铁厂的招待所要卖。”林诚问哪个招待所。郝哥说就是离酒吧不远那个,在解放路和建设路交叉口,六层楼,这两年钢铁厂效益不好,听说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厂里打算把招待所卖了换钱给工人发工资。郝哥说他有个老表在钢铁厂上班,上次回家一起喝酒,说厂里开了好几次会才下决心卖招待所,好多老工人不同意,说这是厂里最后一点值钱的家当了,卖了就真没了。但不同意的也没办法,工资拖了好几个月,再不发工资工人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林诚当天下午就开车去看了。白捷达停在招待所门口,他下车以后先没进去,站在路边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这个招待所在解放路和建设路的交叉口,两条路都是衡州的主干道,往东走不到五百米就是商业街,天诚酒吧就在那个方向。往西走是几个机关单位,市税务局、工商局、交通局都在那一片。往南走是衡州最大的工人文化宫和体育馆,往北走是衡州第一中学和师范学校。斜对面是工商银行衡州分行的大楼,隔壁是邮电局的营业厅。这个地段在1999年的衡州算不上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但绝对是核心区里的核心区,周边的配套资源密集程度在整个衡州找不出第二处。林诚在脑子里对比了一下2026年衡州的地图,这个位置在十几年后会成为衡州房价最高的区域之一,市政府、商业中心、重点中小学全部集中在这一片,周边的老旧小区一个接一个被拆迁改造成高档住宅,房价从两千涨到两万都不止。
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一边抽一边继续观察。招待所门口的人行道很宽,路边种着两排法国梧桐,树干有碗口粗。招待所后面是一片用红砖墙围起来的停车场,从围墙缺口能看到里面停着几辆落满灰的面包车。整栋楼是八十年代那种典型的国企建筑风格,灰白色水刷石外墙,铝合金窗框,一楼大门是玻璃推拉门,门头上挂着“衡钢招待所”五个铜字,铜字已经氧化发绿了。整栋楼看起来不算破,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暮气,像个曾经风光过现在落了魄的老干部。
他抽完烟,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胸口印着“衡钢招待所”几个字,正低头看报纸。报纸是《衡州日报》,头版头条写着“深化国有企业改革,推动产业结构调整”。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说:“住宿吗?单人间三十块一晚,双人间五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那种生意人招呼客人的热情,大概是习惯了平时没什么人来住,偶尔有人推门进来,也只是问路的。
林诚说:“我不住宿,我听说你们这栋楼要卖,想看看。”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上下打量了林诚一眼。大概是在这个招待所干了好多年,见惯了钢铁厂的领导和来开会的国企干部,没想到来看楼的会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干净的衬衫和深色裤子,看着不像当官的也不像做生意的大老板。但他没有怠慢,站起来往楼上喊了一声:“王厂长!有人来看楼!”
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眉心那两道竖纹,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出来的。他走到林诚面前,伸出手,说:“你好,我是衡州钢铁厂分管后勤的副厂长,我姓王。你是来看招待所的?”林诚和他握了一下手,说:“我姓林,天诚商贸的。”王厂长听到“天诚商贸”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他说:“林总,天诚酒吧是你开的?”林诚说:“是。”王厂长点了点头,说:“年轻有为。来,我带你看看。”
王厂长领着林诚从一楼开始看。一楼是大堂、餐厅和厨房。大堂大概两百多平米,铺着水磨石地面,水磨石是淡绿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磨得露出了底下的水泥层。顶上吊着一盏落满灰的水晶灯,灯上的灯泡有一半不亮了,剩下的几个发着昏黄的光。墙上挂着钢铁厂历年先进集体的锦旗,锦旗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上面的金字也剥落了好几块。餐厅能摆下十几张圆桌,折叠椅靠墙摞成好几堆,桌面上的塑料桌布落了一层灰。厨房是那种老式的烧煤灶台,墙上熏得发黑,灶台上搁着一口大铁锅,锅底结了厚厚一层水垢。王厂长一边走一边介绍,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派国企干部特有的认真,每到一个房间都把面积、用途、建成年份报得清清楚楚。但说到招待所的经营情况时,语气明显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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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招待所是八六年建的,当时钢铁厂效益好,一年接待任务排得满满当当。省里来检查的、兄弟单位来考察的、外地客户来谈业务的,住都住不下。最红火的时候客房要提前一周预订,餐厅一天开三顿流水席,停车场停满了省里来的小车。后来厂子效益下来了,接待任务越来越少,招待所就开始对外营业。但管理跟不上,设备也老化,没什么竞争力,这几年一直在亏本运营。上个月总厂开会决定把招待所整体出售,变现给工人发工资。说实话,厂里好多老同志不同意,说这是厂里最后一点值钱的家当了。但不卖没办法,工人等不起。”
林诚跟着他从一楼走到六楼,每一层都仔细看了。二楼到五楼是客房,每层十几个房间,房间大小不一,有的是标准间,有的是套间。房间里摆着老式的木床和铁架衣柜,墙上贴着九十年代初的花壁纸,有些地方已经翘边了,露出底下发霉的墙皮。卫生间里的洁具还是建楼时装的,搪瓷浴缸表面磨得发白,马桶水箱上的拉绳断了一根。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化纤地毯,踩上去有种硬邦邦的触感,地毯边缘有些地方磨出了线头。六楼是会议室和几间办公室,会议室里还摆着铺了白布的会议桌和配套的折叠椅,主席台上方挂着一幅褪了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领导莅临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