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迎财神的日子。衡州城从凌晨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放鞭炮,硝烟味顺着窗缝灌进来,呛得林诚打了个喷嚏。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金龙花园的认购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又看了一遍。红章盖得端端正正,房号、面积、总价,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他把认购书折好放回枕头底下,起床洗漱。
今天中午他约了郝哥和李勇吃饭。地点没选望月楼——过年期间望月楼包间早就订满了,而且林诚觉得老赵铜锅吃着更自在。他年前就跟老赵打了招呼,预留了角落里那张最大的桌子。老赵当时拍着胸脯说没问题,还特意问了句“还是多放辣子?”林诚说多放辣子,老赵说好嘞。
十一点半,林诚到的时候,郝哥和李勇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说是包间,其实就是老赵用几扇屏风在大堂角落里隔出来的一块半封闭空间,屏风上画着拙劣的山水和胖乎乎的锦鲤,但隔音效果意外地不错,至少不用和邻桌的大叔比嗓门。铜锅已经架上了,炭火烧得通红,清汤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羊肉片在冰盘上码得齐齐整整。
“小林!”李勇站起来挥手,羽绒服袖子差点扫到桌上的粉丝盘子,“快来快来,锅都开了两滚了!老赵说今天的羊肉是早上刚杀的,嫩得很!”
郝哥已经坐在那里拆酒了。这回带的不是茅台也不是五粮液,而是一瓶衡州本地的老窖,包装朴实无华,商标纸都有点泛黄了。郝哥见林诚盯着酒瓶看,拍了拍瓶身说:“别看包装寒碜,这酒我存了好几年了,当年结婚的时候没舍得喝。今天迎财神,拿出来庆贺庆贺。”
三个人先涮了两盘羊肉垫了垫肚子,又干了几杯老窖。酒过三巡,林诚放下筷子,把那张金龙花园的认购书从怀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放。
“初八签合同。金龙花园,顶楼,一百八十平,四室三厅。”
郝哥接过认购书,展开来看了好一会儿。认购书上印着小区的彩色效果图和户型平面图,顶楼那套被红笔圈了出来。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递给李勇。李勇两手接过去,低头一看户型图,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整个糖蒜。
“一百八十平……”李勇的手指在户型图上来回比划,从客厅量到主卧,又从主卧量到那个拐角大阳台,“我的老天爷,这客厅比我乡下的院子还大?这阳台——这是阳台还是操场?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
“金龙花园我知道。”郝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我有个老表在那边工地上干过活,说那楼盘规格高,省城来的大开发商,有电梯,有物业,还有保安。就是卖得贵——好像要一千多一平?咱们这条街上的房子才六七百。”
“一千八。”林诚说,“打九五折,总价三十万七千八。”
李勇正在喝汤,听到这个数字差点把汤喷回锅里。他猛咳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嘴,声音都劈叉了:“多少?三十万?三十万能乡下多少房子了?”他把认购书小心翼翼地还给林诚,满脸都是一种“我已放弃理解这个数字”的麻木感。
郝哥倒没像李勇那么激动。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酒瓶拿起来又给林诚满上,动作比刚才更稳。他看着林诚,眼神里什么都有——有佩服,有感慨,有那种过来人看到后辈出息了的欣慰。但他只说了一句:“小林,你今天把这东西拿出来给我们看,不是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