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立下协议

服务员站在门边,微微欠身,问了一句:“先生,人到齐了吗?可以上热菜了吗?”

“人到齐了。热菜我们等会儿再叫,你先下去吧。”林诚不紧不慢地接过菜单,挥手让服务员离开。

李勇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把红木太师椅,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只挨了半边,整个背部绷得笔直。他看看面前的青花瓷餐具,看看头顶的水晶吊灯,看看脚下的暗红色地毯,沉默了好几秒,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地方吃一顿,得多少钱?”

“过年嘛。”林诚把包放在脚边,随手翻开菜单扫了一眼,“一年就这一次。今天这顿我请。”

“你别吓我。”李勇拿起筷子的时候动作轻得跟拆炸弹似的,生怕把那双雕花的青花瓷筷磕出响声,“上次老赵铜锅我记得一个人花了八十多我都觉得贵。”

“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郝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嗓子有点干,但语气比平时更沉稳。他说完这句自己也在往四周看——从头顶的水晶灯看到墙角的发财树,又悄悄用指关节敲了一下红木桌面听木材的实心回响,然后不声不响地把筷子搁回筷架上。

热菜陆续上来了。先是清蒸鲈鱼,鱼身上切了花刀,浇了热油和蒸鱼豉油,葱姜丝码在鱼身上,鱼肉白嫩得微微透光。然后是红烧大虾,虾的个头足有李勇的大拇指粗,虾壳炸得酥脆,裹着一层甜咸适口的酱汁。接着是一整只烤鸭,服务员推着小车进来,当着他们的面片鸭,刀起刀落,鸭皮片得薄如蝉翼,每一片都带着一层金黄的皮下脂肪,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鸭架拿去煮汤,剩下的鸭肉卷在薄饼里,配着甜面酱和葱丝,摆了一大盘。后面又陆续上了四喜丸子、葱烧海参、干煸四季豆、一大份酸汤肥牛,还有一道林诚特意点的毛血旺——李勇最爱吃辣。

李勇看着满满一桌子菜,筷子握在手里半天没动。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在衡州活了二十一年,这桌子菜比我前半辈子吃过的所有席加起来都讲究。那个虾——我上次吃这么大的虾还是在我表哥的婚宴上,就一只。”

“那你今天多吃几只。”郝哥拿起酒瓶——是林诚从酒楼酒单上现点的茅台。全白瓷瓶,红色标签,三个字古朴端正,服务员拧开瓶盖的瞬间,一股酱香型的浓烈酒气从瓶口溢出来。林诚让服务员又加了两只分酒器,醒了半盏茶功夫才亲自给郝哥和李勇一人倒了一杯。酒液微黄透亮,挂杯明显,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郝哥端起酒杯,站起来,看着林诚。包间里的灯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小林,今天坐在这里,我心里有几句话想说。不说不痛快。头一杯我先敬你,干了你再说——不然我怕话多酒凉。”他仰头干了半杯茅台,辣得龇了一下牙,但表情马上又恢复了一本正经,“这几个月咱哥儿几个是怎么过来的,别人不知道,我心里一笔一笔记着。夏天在瓜摊上你拿着螺纹钢挡在我前面,我当时没来得及想;事后每次琢磨,都是你把命搁在我前面。后来你给我十万块去炒股,一天功夫翻了几倍,我当时觉得那是你脑子好使。再后来你跑前跑后帮我把水果店开起来,帮李勇把账本写清楚,帮我们把公司注册下来——这一桩一件加起来,已经不是脑子好使能解释的了。你是拿真心对我,拿真心对李勇。要是换了别人,赚了钱早就单飞了,你没有。我郝某人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没白活。来,干了。”

林诚也端着杯子站起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和郝哥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李勇在旁边端着酒杯,看看郝哥又看看林诚,急了:“你们别光自己喝啊!我也要碰杯!”他站起来的时候太激动,腿肚子撞在大理石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手里的杯子愣是端得稳稳当当。他也仰头灌了小半杯,被茅台辣得直咳嗽,咳完了说:“我操——这个比老白干厉害多了。再来!”然后又把杯子里剩下的也干了。

林诚笑了,也把自己那杯干了。茅台入口绵柔但后劲极大,一股暖流从喉咙直冲胸腔,让他的话也多了起来。

三个人推杯换盏,几杯白酒下肚,话题越聊越开。李勇讲起第一次见林诚的时候他瘦得像根竹竿,帮人卸一车瓜差点摔跤,自己还在旁边笑他;郝哥说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这小子估计干不了三天就得跑,结果干了三年多没跑还把自己从刀口底下拽了回来。笑声一波接一波,包间的隔音门关得严严实实,外面走廊上偶尔经过的服务员只听到一阵又一阵爽朗的笑骂声,完全猜不到里面这三个男人几个月前还在骑三轮车卖西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盘子撤了一轮又上了一轮,茅台的空瓶已经摆了两个在旁边的服务台上。李勇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郝哥也喝得有点上头,眼神有些发直但脑子还是清醒的。林诚的酒量其实一般,但他喝得节制,每个人干杯的时候他只抿半口,靠凉茶和白水稳着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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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林诚放下筷子,弯腰把脚边那个黑色尼龙布包拎起来,往桌子上一放。布包落在红木桌面上的声音沉闷有力,里面的硬物分量感十足,连玻璃转盘都微微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