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立下协议

二月七号,腊月二十三,离过年还有九天。

衡州大街小巷的年味已经浓得快溢出来了。沿街的店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电线杆上绑着迎春横幅,字体是那种九十年代特有的手写美术字,红底黄字写着“欢度春节”。卖年货的摊子从菜市场门口一直摆到了人行道上,花生瓜子、糖果糕点、对联福字、鞭炮烟花,应有尽有。空气里飘着炒花生和炸丸子的香气,和冬日的冷风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只有过年才有的味道。偶尔有小孩在巷子里提前放鞭炮,啪的一声脆响,惊得路边打盹的野猫蹿上墙头。

郝哥水果店的生意在这几天达到了顶峰。置办年货的人潮一波接一波地涌进来,店里四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除了郝哥、林诚和李勇,还临时雇了两个工人帮忙装箱打包。苹果和梨卖得最快,橘子紧随其后,连平时不太好卖的盒装干果都被抢购一空。郝哥每天早晚各去一次批发市场补货,三轮车蹬得比夏天卖瓜时还勤快。李勇干脆住在店里,晚上裹着军大衣在折叠床上凑合睡,说是“反正回家也睡不着,不如多搬几箱苹果”。林诚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早上来的时候给李勇带一碗热豆浆和两根油条,放在收银台上,豆浆碗底下压一张纸巾。

腊月二十二这天傍晚,郝哥提前把卷帘门拉了下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对正在收拾货架的李勇说了句“别收了,先出来”,然后又朝后仓喊了一声:“小林,走了”

“来了。”林诚从后仓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尼龙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的动作很随意,但拎包的姿势格外沉稳——那种沉甸甸的分量让帆布提手深深勒进了他的手指。这个包三个月前装过郝哥的十万块,现在比当时更重更鼓。

郝哥点了点头:“走。”

“今天去哪吃?”李勇把扫帚往墙角一靠,三两下拍掉身上的瓜子壳和纸屑,一脸期待。

“望月楼。”林诚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李勇整个人愣住了。望月楼是衡州最有排面的酒楼,在衡州人的认知里,那里是婚宴、寿宴和领导请客的地方,普通老百姓一年到头都不一定有机会走进去一次。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林诚,林诚已经在穿外套了,脸上挂着一种跟平时不太一样的笑——不是兴奋,而是一种“等会儿你就知道了”的从容。

“真订了?”李勇压低声音问,“那边一桌菜得顶我们卖好几天水果吧?”

“别废话,走吧。”郝哥锁好卷帘门,拍了拍手上的灰,难得露出了几分当家人的派头。

郝哥蹬着三轮车,李勇骑着破二八载着林诚,三个人在腊月的寒风里骑了十来分钟到了望月楼门口。林诚从后座跳下来,李勇刚想跟着跑进去忽然停住了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蹭了几处油渍的深蓝色工装,又抬头看了看酒楼门口的服务员旗袍领口绣着金边,竟有些迈不动腿。郝哥回头瞪了他一眼把自己那件半新夹克的下摆拉平,推着三轮车绕到后门找地方锁车。

门童穿着红色制服站在旋转门前,看到三个骑自行车来的人,目光在郝哥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上停留了一秒,但看到林诚从容地推门而入、柜台后的值班经理立刻迎上来叫了声“林老板”之后,门童的表情迅速切换成了标准微笑,还主动帮李勇拉开了另一扇门。林诚跟值班经理确认了订位,值班经理翻了一下登记册,抬头的时候嘴角挂着职业笑容:“林先生,您的包间在二楼,富贵厅,这边楼梯上去左转第一间。”

贵?这名字起得——李勇在楼梯上偷偷跟林诚嘀咕,被郝哥从后面推了一下后脑勺。

富贵厅的门被服务员推开的时候,李勇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一间独立的包间,大概二十平米左右,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响。正中间是一张能坐十个人的红木大圆桌,桌面上铺着雪白的桌布,转盘是玻璃的,光可鉴人。椅子是红木太师椅,椅背上雕着蝙蝠和铜钱的花纹,坐垫是明黄色的锦缎。墙角立着一台柜式空调,正呼呼地吹着暖风,窗边摆着一盆半人高的发财树,叶片油绿发亮。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处盖着某个林诚不认识的书画家的印章。桌子上方是一盏水晶吊灯,灯光透过水晶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斑洒在桌面上。

最让李勇瞠目结舌的,是桌上已经摆好了六道凉菜——不是普通小饭馆那种花生米拌黄瓜,而是正经的宴席冷盘。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片整齐码在青花瓷盘里,水晶肘花切成菱形摆成扇形,凉拌海蜇皮晶莹剔透上面撒着白芝麻,桂花糯米藕切成小段浇着琥珀色的糖汁,蒜泥白肉卷成玫瑰花形竖在小碟里,中间还搁着一只盐水鸭,鸭皮金黄鸭肉粉嫩。每道菜旁边都摆了公筷和公勺,餐具都是成套的青花瓷,骨碟、碗、调羹、筷架一应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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