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哥,李勇。”林诚拉开拉链,把包口转过来对着两人。他的手很稳,和石榴树下那次一样稳。
“这些是你们的。”
里面是钱。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不是旧钞,是崭新的、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第四套人民币,蓝色百元券,每一张都挺括得能割手。钞票用银行的捆钞纸扎着,一捆一万,一共三十捆。三十万,整整齐齐地码在黑色尼龙布包里,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泛着蓝瓦瓦的光。茅台酒的酱香和毛血旺的麻辣味还在空气中弥漫,但这包钱的出现让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呼呼声。
“郝哥二十万,李勇十万”,林诚平静地说道。
李勇看着那包钱,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字:“操。”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干净了虾壳上的酱汁,然后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其中一捆钞票的边缘,好像那玩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一样。
郝哥把筷子搁在筷架上,坐直了身体,低头看了那包钱好一会儿。包间里的水晶吊灯把钞票照得太亮,蓝色百元券崭新得有点晃眼。好多年前他曾经在市场里见过有人拿着一沓百元大钞买彩电——当时他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多的钱。后来他攒了十年攒下十万块,要数上好久才能数完。现在三十捆蓝钞码在他面前,他反而没有急着数,只是把手搭在桌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勇。李勇正用两只手使劲搓脸,跟给自己上发条似的。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语气却格外沉稳,像是在做一个迟到了很久的正式承诺。
“小林,你救过我的命。那回在瓜摊上我就说过,以后我这条命有你一半。这几个月,每一步你都在前面探路,我跟李勇跟着你往前跑——这种跑法我以前从没跑过,腿不是自己的,但方向一个都没错过。我不知道你到底赚了多少,也不打算问。我知道你这人心里有数,你掏出来的永远比我们该得的还多。”他说到这里,从那堆钱里拿起二十捆,放在自己面前,用手掌压了压,感受着纸币特有的厚实和挺括,然后从自己面前拿起那只分酒器,给林诚满上,“所以我今天不跟你客气了。这二十万,我收。”
用的是刚才林诚给他倒酒的那个分酒器,一滴都没洒。林诚看着郝哥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石榴树下那次既相似又完全不同。那一次郝哥的手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烟;这一次他收得大大方方。
李勇终于回过神来,没有伸手,而是先转头看了看郝哥又转回来看看林诚。他抹了把脸,把自己面前那十捆钞票小心地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三寸,低头瞪了好一阵,忽然抬手照着自己左脸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在封闭的包间里炸开,林诚和郝哥同时被惊得往后一靠,连门口的服务员都隔着门问了句“先生一切还好吗”。
“疼的——不是做梦!”李勇捂着脸冲门口吼了句“没事,我自己打自己,你不用管”,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草真的是十万,眼眶慢慢就泛起了一圈红。他把十捆钞票往自己面前又拢了拢,手指压在钞票边缘反复摩挲,不好意思地吸了下鼻子说他爸妈再也不用拿脸盆接漏雨了。
林诚又打开随身的帆布袋,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个袋子上——上次“天诚商贸有限公司股权协议书”就是从这里面掏出来的。林诚没有让他们猜太久,把文件平摊在转盘上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股权协议。天诚商贸,注册资本十万块。郝哥占百分之二十,李勇占百分之五,我占百分之七十五。过完年,公司要在衡州买几个铺面,扩大经营范围,从水果零售逐步拓展到农副产品批发、干货调料配送,以后可能还会增加本地粮油和日用品的区域代理。铺面的位置我已经在看了,年前出了两三个合适的盘,等开春就可以去谈。”
李勇盯着自己的名字印在那份正式文件上,擦了几遍手才接过笔,签下去的时候嘴角还在微微发颤,签完把笔递还给林诚的时候忽然说了句其实我今天在店里就是想问你手冷不冷。郝哥把文件转过来端端正正签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笔以后马上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压了压嗓子。
三个人再次端起杯,碰了一下。酒液溅了出来,滴在桌布上,没有人去擦。
吃到后半程,李勇已经开始在包间里即兴表演他在瓜摊上怎么拿扫把追的刘华强,郝哥负责在旁边纠正细节说你明明是拿着扫把头在乱舞什么时候打到肩膀了,林诚笑得伏在桌上直拍大腿,茅台的空瓶无声地在服务台上又添了一个。
三个人骑自行车回家,冷风一激酒劲上头,李勇一路上在用跑调跑到省城的嗓子唱《心很软》,郝哥扶着车把直骂他别把交警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