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杠杆

孙萍的眉梢极轻微地跳了一下。深锦兴A——又是这只妖股。这只股票已经在衡州营业部成了传说,有人因为它一夜暴富,更多的人因为它割肉割得哭爹喊娘。而面前这个年轻人,拿着五十万还不满足,还想借钱往里冲。她在心里给林诚贴上了一个标签:又一个被贪婪冲昏了头的散户。不过她的工作是服务客户,不是替客户做决定。大户室的门槛是五十万,林诚刚刚够格。

“你先跟我上楼吧,咱们详谈。”

大户室在三楼,和一楼的嘈杂喧闹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地下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刷得雪白,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办公室,每间门口都贴着编号和客户姓名。有的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摆着老板桌、皮沙发和电脑终端。走廊尽头是一间茶水间,飘出来速溶咖啡的香气——在这个年代,喝咖啡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孙萍把林诚领进会客室,房间不大,一张玻璃茶几,两把皮质沙发椅,角落里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着。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版的K线图,标注着上证指数过去五年的走势。

她倒了两杯水,在林诚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夹。

“林先生,我先介绍一下大户室的基本门槛。衡州证券的大户室要求账户资产不低于五十万元,月交易额不低于一百万。你的资产刚好达到门槛。进大户室以后,我们可以提供专用的交易终端、独立的行情终端、优先的通道资源,还有我作为你的专属经纪人,帮你处理各种交易事务。不过我得提醒你——大户室不是稳赚不赔的保证,只是工具更好用、信息更及时。”

她合上文件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你刚才说的融资,是指什么?”

“借钱买股票。我现在户头里有五十万,想借更多的钱,全仓买进深锦兴A。”

孙萍在文件夹里找到相关的资料页面,斟酌着措辞。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更诚恳的语气开口:“林先生,我先说明——衡州证券按规定不能直接给客户融资。不过,如果你确实想放大资金,我们有一种‘三方协议委托理财’的模式。本质上就是你通过一个第三方账户借钱,证券公司提供通道,利息和费用另算。按你的资金量,可以申请五倍杠杆——五十万本金配两百万,总共二百五十万操盘资金。”

林诚坐直了身体:“五倍杠杆,五十万本金配两百万,利息怎么算?”

“按年化计算,按日计息,加上交易手续费和通道费,成本不低。”孙萍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个数字,把屏幕转过来给林诚看,“五倍杠杆意味着股价每跌百分之二十,你的本金就归零了。百分之二十——在A股市场,有时候就是两三天的事。你确定要冒这个风险?”

“我确定。”林诚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他看着孙萍的眼睛,忽然有些想笑。上辈子他在电子厂里拧了好几年螺丝,那时候最大的一笔借款是找工友借了五百块交房租。现在,他坐在皮沙发上,和一个穿职业套装的客户经理讨论几百万的融资。这种反差大得有些不真实,但他的心跳很平静。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是,深锦兴A现在还在调整期。”孙萍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在玻璃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件不该在会客室里公开讨论的事,“这只股票之前涨了三倍没错,但它已经横了将近两个月了。最近成交量一直在萎缩,每天成交额不到两百万——这种盘面形态圈子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很可能庄家已经在暗中出货了。市场上比它安全的标的至少能数出二十只,你不一定要把弹药全压在一个危险品上。你之前的盈利不容易,钱拿在手里是实实在在的,别全押在一只票上,不要因为一次冲动把之前的盈利全部赔进去。”

她说得很诚恳,不是那种职业性质的“风险提示”,而是真的在劝。在她看来这个年轻人就是在犯一个致命错误,而她作为经纪人,有义务把话说透。五十万配两百万,总共二百五十万砸进一只正在调整期的妖股——这种行为在她见过的所有失败案例里都能找到模板。

小主,

林诚听着她的话,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

“孙经理,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分析得也很有道理。但我对这只股票有自己的判断。调整期的缩量横盘不一定是在出货——成交量缩到极致,说明浮筹已经很少了,想割肉的都割完了。筹码集中在少数人手里,随时可以拉升。我查过最近龙虎榜的数据——深锦兴A在十六块附近的买盘,不是散户接的。至于是谁在接,市场会给出答案。”

孙萍沉默了几秒钟。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再劝——在证券这个行业做了三年,她学会了适可而止。客户坚持要做的事,经纪人拦不住。

“行。”她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份合同,“这是三方协议委托理财的合同,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签字。你的五十万本金打到指定账户,资金方那边配二百万,总共二百五十万。利息按日计算,交易手续费另算。合同生效以后,资金T+0到账——大概今天下午就能用。还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处理的吗?”

“我要全仓买入深锦兴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