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杠杆

深锦兴A的调整期比林诚预想的还要磨人。

从十一月到十二月中旬,股价在十六块到二十块之间反复震荡,涨两天跌三天,每一次看似要突破二十块的压力位,第二天就一根阴线砸回来。成交量从十三连板时的每天几个亿萎缩到了几百万,换手率低得可怜,有时候一天成交额还不到两百万。营业部里那些追涨进来的散户已经割了大半——有人在十八块割的,有人在十六块割的,还有人在十五块割完以后发誓再也不碰这只“妖股”。

林诚不为所动。他每天上午照常来营业部看一眼盘,确认股价还在调整区间的正常范围内,然后收卡走人。下午去店里帮忙,晚上在出租屋里用脑内手机研究下一步的操作计划。他在备忘录里把深锦兴A的走势图画了又画——调整期结束后,第一波缓慢回升到二十多块,然后会有一个月的震荡蓄力,接着就是第二轮暴力拉升,股价从二十多块一路冲破三十、四十。但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是调整期中间那个黄金坑。

根据他上辈子在B站看的那期视频——UP主用K线图逐帧分析了深锦兴A1998年12月的暴跌洗盘:庄家故意砸盘,连续三天放量暴跌,股价从十八块多直接砸到十三块五,把最后一批不坚定的筹码全部吓出去。然后才开始真正的拉升。视频里UP主用黄色箭头在K线图上标出了那个低点,屏幕上弹出一道弹幕,林诚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谁在1998年12月18号这一天还敢满仓杀进去,这个人活该发财。”

等那次洗盘砸出黄金坑,就是他调集全部弹药进场的时候。

调整期横盘这段时间,林诚也没有闲着。他把三十万资金分散做了几笔超短线,有的持有一天,有的持有三天,专盯那些有资金异动的个股——盘口突然放量、卖单被连续吃掉的,他就跟进,赚三五个点就走,不贪。靠着脑内手机实时监测盘面异动的能力,他的短线胜率高得吓人,几乎每天都是红的。少则一天赚两三千,多则一天赚七八千。到十二月初,账户里的资金已经从三十万增长到了五十万。

但他知道这只是小打小闹。真正的战役,在深锦兴A。

十二月的衡州冷得刺骨。林诚裹着郝哥送他的那件旧军大衣,每天早晨蹬着自行车去营业部的时候,路边的法国梧桐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幅褪色的素描画。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卖烤红薯的大爷把手揣在棉袄袖子里,缩着脖子等客人。有一次林诚在他摊前停下来买了个红薯,大爷一边找零一边嘟囔:“今年冬天比往年冷,红薯倒是比往年甜。”林诚捧着热腾腾的红薯跨上自行车,手指头被烫得发红,心里却在想——等这波行情做完,他再也不用在冬天骑自行车了。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一。

林诚和往常一样在九点之前到了营业部。他注意到大厅里的气氛和往常有些不同——几个老股民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神色紧张。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动着,深锦兴A开盘价十八块三,比前一交易日跌了百分之一多一点,还在正常范围内。但盘口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卖盘比平时多了一些,成交量在慢慢放大。平日里一只死水一潭的股票,突然有了微微的波澜。

他没有在大厅多停留,径直走向柜台。柜台后面坐着的还是那个戴老花镜的女工作人员,正在整理一沓开户申请表。这三个月来她对这个小伙子已经很熟了——从十万块开户,到十三连板翻四倍,再到每天准点来看盘,话不多但操作极其精准。营业部里有传言说他已经赚了四五十万了,也有人说他其实亏了不少只是装得淡定,但柜台大姐心里有数——她每天经手所有的交易流水,知道这个小伙子的账户余额只增不减。她放下手里的表格,表情认真起来。

“小林,今天有什么需要?”

“我想咨询一下杠杆交易的事。融资。我想借钱买股票。”

女工作人员摘下老花镜,盯着他看了两秒。她在柜台后面坐了五年,什么样的客户都见过——有拿几百块钱来体验生活的,有把房子抵押了来赌命的,也有赚了点钱就以为自己能当股神的。但像林诚这样,二十岁出头,不声不响地赚了几十万,然后某天早上突然走过来说“我要加杠杆”的,她是第一次见。她回头朝楼梯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小林,你这几个月确实赚了不少钱。五十万拿在手里是实实在在的。你才多大?二十出头,有五十万块在衡州能买两套房子了。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行吗?非得借钱炒股?我跟你说,我在这柜台后面坐了五年,见过加杠杆的人——十个人里九个亏光,剩下一个亏了大半。”

林诚笑了笑,没有反驳:“大姐,谢谢你。但我还是想了解一下。”

女工作人员无奈地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内部通讯录,翻到一页,用笔尖点了点上面的名字,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她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大户室在三楼,我帮你叫人——小孙,小孙在吗?大厅有个客户想进大户室。对,就是那个买深锦兴的。”

小主,

没几分钟,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女人,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穿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夹着一个皮革文件夹。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在离林诚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打量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意味——在她的想象中,“那个买深锦兴A的”应该是个稳重的中年人,穿着体面的夹克衫,手腕上戴着表。结果面前站着一个穿旧军大衣的年轻人,嘴上还有一圈淡淡的绒毛,看着不超过二十岁。

“林先生?”她伸出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叫孙萍,衡州证券的客户经理。听说你想进大户室?”

“对。”林诚和她握了握手,那只手很软,指尖冰凉,“我想申请融资交易。我现在户头里有五十万,想借更多的钱,全仓买进深锦兴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