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三点钟,店里人少了一些。林诚趁空档把郝哥和李勇叫到后仓,开了一个简短的会。三个人坐在货箱上,后仓没有暖气,郝哥倒了三杯热茶,杯子上冒的白气在空中结成细细的水雾。
“公司的架子搭起来了。接下来有几件事要同步推进。”林诚喝了口热茶,说的话条理分明,“第一,总店的业绩已经稳定了,分店的地段要趁年底租金低抓紧定下来。我看了城东那块,临街有一家铺面,以前是做粮油批发的,年底合同到期不续,铺面比咱们这间还大,门口停车也方便。第二,公司的进货渠道要正规化。以前咱们进货靠郝哥去批发市场,现在有了公司资质,可以直接跟果品公司和产地农户签供货合同。跳过批发商,成本能降下来一大截。第三,团队要扩充。靠咱们三个人管两间店顶天了,再往下开必须招人。我的计划是先从衡州本地的下岗工人里招——这几个月下岗潮还没缓过劲儿,劳动力市场上老实肯干的人一大把——挑几个年轻人来培训,做储备店长。”
郝哥认真听完,沉默了小片刻,然后问:“你最后会离开店吗?”
林诚说,“这些店永远是我的根。但是郝哥你得明白,公司做大了以后,我得站在更远的地方看方向。招兵买马、管产品、管供应链、管客户关系——这些事你们管,我来管以后的方向。”
“你说了算。”郝哥仍然这几个字。
李勇举了个手:“那我也能当储备店长吗?”
“你都带人了还储备啥。不过回头分店装修你得去盯着——别再用舌头舔墙纸了。”
李勇在郝哥记事本上重重记下一句:我带的队我自己会挑人。
这天晚上,林诚躺在床上,把公司营业执照的扫描文件存在了脑内备忘录里。然后他打开浏览器,又搜了一次衡州的房地产市场,锁定“城东铺面转让”“商业用地招拍挂”。收手机之前他在备忘录最上方敲下一行日期提醒:“2000年之前至少持有三个盈利门店。两年够用。”
而在楼下,郝哥趁着路灯还没灭,在店里又拖了一遍地,检查完煤气和电源,这才把卷帘门落下来锁了。他回家的路上走得比平时都慢,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热气从嘴里呼出来一团一团的白雾,心里舒服得很。三个月前他还在瓜摊上数着最后几颗卖不动的西瓜发愁,现在他是一家正式公司的股东,果品公司开始主动给他打电话了。这些变化来得太猛,但他现在不想别的,只想明天早点起来把新到的一批橙子码好。
而同样是寒冬的夜晚,七十公里外的云山市,刘华强一个人坐在炉子前,看着煤火渐渐暗下去。炉膛里的蜂窝煤烧得只剩下最后一圈暗红色的火星,他拿起火钳捅了一下,煤灰落下来,火星溅了两点,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点还在无声地闪烁,窗外连狗叫都没有。他在黑暗里点燃烟盒里最后一根烟,烟头明灭的红光映在那双浑浊阴郁的眼睛里。
快了。他对自己说。
伤已经快养好了,再等一等。等合适的时机。
他掐灭烟头,起身走向里屋。藤椅在身后吱呀晃了几下,煤火的余烬在炉膛里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