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刘华强的落魄

金宝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想提醒他医生的嘱咐,但最终还是没开口。他知道他哥的脾气——越拦越倔。

“那个小年轻到底是什么来路,你查到了吗?”刘华强问。

“查了。”金宝把橘子放在炉盘上烤,橘皮被烤软以后散发出酸甜的焦香,“林诚,二十岁,初中没念完,父母早没了,一个叔叔也不管他。前几年一直在街上混,后来被那个姓郝的收留在瓜摊上搬货。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道上的人认识他。之前就一普通卖瓜的,不知道怎么就……”他没说完,然后顿了顿,“哥,那小子那天他就是凑巧,他那天就是应激反应快了点,手边正好有根铁棍。”

刘华强没说话,眼下的局势逼着他重新评估——自己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肋骨刚长好,要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险回去找茬?理智告诉他要等,可每次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等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发霉。

金宝走后,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刘华强把炉子捅了捅,加了一块蜂窝煤。煤烟味散开来,和羊肉的腥膻味、橘皮的焦香味搅在一起。他靠在吱嘎作响的藤椅上开始抽烟,窗外风吹过棚户区的破墙,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沉重的停顿。他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灰白色天光。窗缝里渗来的湿冷从侧肋爬上来,和胸中那团闷气搅成了一股说不清是疼痛还是窝囊的东西。

那个卖瓜的小年轻现在有了自己的门店,有了体面的营生,继续往前走了。而自己缩在棚户区里,每天数着窗缝里的风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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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掐灭烟,缓缓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窗外是棚户区一片灰扑扑的红砖墙,煤渣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路边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远处山沟里飘着一层薄雾,又冰又湿。他站了很久,最后在窗户上拍了一巴掌。旧木窗哗啦震了一下,几片剥落的油漆跳进花盆里。

“操。”

不是吼出来——是从嗓子眼里憋出来的一个闷字。

与此同时,衡州市中心一条不起眼的街道上,“郝哥水果”的卷帘门已经拉了起来。阳光正照在新换的玻璃拉门上,门头上“郝哥水果”四个字被擦得干干净净,下面贴了一张崭新的遮阳贴,印着“天诚商贸有限公司”一行小字。李勇站在梯子上贴招牌贴纸,贴歪了一点又撕下来重贴,嘴里念念有词地骂着胶水不好使。

林诚在店里一边帮正在挑水果的大婶装袋,一边接了个电话。电话是市果品公司打来的,对方之前一直把供货量压着只肯跟国营门市部做,郝哥以前一个人去谈连门都进不去。今天那边的业务科长居然先拨了过来,问他周末能不能凑个空当面聊一聊明年的整批合同。郝哥在旁边听到电话内容,愣住了,等林诚挂了电话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果品公司主动找你?我每年求爷爷告奶奶去他们那儿进货人家都不带正眼看的。”

林诚笑了笑:“我注册了公司,有了正式的营业执照,他们就不一样了。”

营业执照正本装在玻璃相框里,挂在收银台上方的墙面上。公司公章、财务章、法人章已经刻好,整整齐齐放在抽屉里。公司对公账户开在市工行,余额五万元整。公司注册地址用的是水果店的后仓地址,虽然简陋,但合法合规。林诚注册的时候特意把经营范围写得比较宽——不仅是水果批发零售,还包括农副产品经销和一般商品贸易,为以后的业务扩展留足了余地。

从法律意义上说,天诚商贸现在已经是一个独立法人实体了。这不是瓜摊,不是水果店,是可以用公章签购销合同、开增值税发票、去银行申请贷款的商业主体——在1998年的衡州,这种意识本身就是一种壁垒。水果贩子千千万,愿意去工商局填表交材料的人不超过十分之一;而那十分之一里,大多数人也就是为了一块招牌。林诚不是。他要的是管理结构、劳动用工、进销存台账——每一个单词郝哥都听不懂,但他看到果品公司主动打来的那个电话,也就不需要再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