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收下,回家慢慢想。”
李勇双手捧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头都在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看林诚,眼眶很快就泛红了。忽然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又坐下去,嘴里嘟囔着“我回家怎么跟我爸说啊”。
郝哥从旁边伸出手,拍了拍他后脑勺:“你就跟你爸说,你跟着小林赚了第一笔整钱。你才比我少拿点,我还没慌呢。”
“可是郝哥——”
“你收着。”郝哥把他的手按在信封上,“不收我跟你急。”
李勇不再推辞了。他把牛皮纸信封小心地把边缘折了一下,贴身揣进棉袄的内兜里,又在外头摸了好几下确定装结实了。铜锅里的汤滚得更厉害了,雾气蒸腾起来,把这个小饭馆的角落烘得热热乎乎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羊肉吃得精光,白菜也涮干净了,铜锅里的汤已经煮得有点发白。郝哥喝了酒,脸上泛着红光,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林诚,忽然开口。
“小林,你刚来我摊子上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你那个叔叔也不要你,婶子也不要你,你一个人蹲在路上,什么都不说。我当时心想老天对这孩子下手太狠了。但我就觉得你小子心里不认命——虽然嘴上不说,可那双眼睛是那些真正认命的人没有的。果然。”
他打了个酒嗝,又灌了一口,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不说别的,你是干大事的料。郝哥我虽然没什么文化,但看人还是准的。这店,这钱,这公司——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心里有我们。你是做大事的人,但你没把老兄弟忘了。”
郝哥越说嗓门越大,引得旁边桌的人都往这边瞅了好几眼。他浑然不觉,拍了拍林诚的肩膀,那双厚实粗糙的手掌停在上面,像是想把什么分量传递下去。
“以后不管你走到哪,郝哥都信你。”
窗外的冷风拍打着饭馆的玻璃门,门缝里灌进来一缕寒意。林诚低头端了一会儿酒杯,然后抬起头望着郝哥。上辈子他在电子厂里拧了几年螺丝,连被辞退都是直接扔一张离职单。这辈子,有人给了他一块瓜,给了他十万块钱,又把身家押给他。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端起面前的酒杯。
“郝哥,还有李勇。这些年我上无父母下无兄妹,爷爷走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不会有人再跟我合伙吃饭。可现在我知道咱这边一桌还不止三个人。”林诚端起酒杯,看着两个人,“往后公司做大了人只会越来越多,但不管队伍拉到多长,你们俩的事永远在第一位。”
“好!”李勇激动得把杯子举起来,酒洒了半杯。
“这句话我给你存着。”郝哥点头,端起自己的杯子和李勇碰了一下,又递向林诚,“一辈子。”
三只白瓷杯在铜锅升腾的热气里碰出一声脆响,温暖的酒水溅了几滴在桌上,和方才滴落的心意早已混成一摊。
喝完酒出了门,天已经黑透了。郝哥喝了酒不能骑三轮车,李勇扶着他慢慢往家走,林诚站在后面目送他们走远。路灯底下郝哥还在挥手,醉醺醺地喊着“明天我带早点”。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银行。
昨天的三十二万,其中十万给了郝哥,两万给了李勇,还剩二十万。他取出了十万块现金作为公司注册资金和初期运营开销,又开了个对公账户的预约。然后骑着自行车去了工商局。
衡州市工商局,林诚在注册窗口前排队,前面排着两三个来办营业执照的小老板,有的在嘀咕表格填错了要不要重新写,有的蹲在墙角往本子上抄章程。排到他已经是上午十点半。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接过他填好的表格看了一眼。
“天诚商贸有限公司。主营……水果批发零售、农副产品经销。”她抬头看了看林诚,“法人是你?多大?”
“二十。”
“二十岁开公司?”大姐推了推眼镜,表情里有点意外,但没多说什么,“经营范围以后可以变更。注册资金十万块,验资报告带了吗?”
“带了。”林诚把银行出具的资金证明递过去。
验资通过、章程备案、名称核准——每一个环节都少不了来回跑。那几天他骑着自行车在工商局、税务局、银行之间绕来绕去。好在公司的名字很顺当地核准下来了——“天诚商贸有限公司”。他起这个名字,诚是诚实的诚,也是他自己的名字。
营业执照到手那天,林诚一个人站在工商局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崭新的营业执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牛皮纸信封还没拆,上面写着“营业执照正副本”几个字。
他把公司的文件装进随身的布包,骑上自行车回了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