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人,重情义。但是光重情义不行,你还年轻,你才二十岁,不能一辈子跟着我卖瓜。”
李勇在旁边安静下来,筷子搁在碗上,看着郝哥。
“之前你跟我说的那些,还有昨天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你是块做大事的料。我这话是掏心窝子跟你讲,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才这么说。那个亡命徒那么凶的你都没怕,你一个卖瓜的,你怕啥?”
他停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更郑重了些:“你之前跟我讲的那些——搞水果店、搞连锁、把生意做大。我当时觉得你是脑子发热。但我昨天想了一宿,我觉得你是真有这个本事。”
李勇在旁边插嘴:“我也觉得!林诚昨天跟那个人干架的时候,那架势那眼神,妈的我都看傻了!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想法——这人是我认识的林诚吗?”
两个人都看着林诚。
林诚端着酒瓶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郝哥,你知道我之前说的那些,不是说着玩的?”
“我知道。”郝哥点点头,“所以我想了一宿,做了个决定。”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走进屋里。过了不到一分钟,他端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尼龙布包走出来,往桌上一放。
布包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不轻,沉闷有力。那里面塞着方方正正的硬物,分量感十足。包是那种老式的、带拉链的款式,边角都磨得发白了,拉链头子上还拴着一截红绳子。
四四方方,沉甸甸的。
李勇瞪大眼睛:“郝哥,这是啥?”
郝哥拉开拉链,把布包转过来对着林诚。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钞票。不是新钞,什么年份的都有,一百的、五十的混在一起,有的叠得很整齐,有的边角微卷,有的钞票边缘还有轻微磨损——这是攒了好些年的老本,不是哪一次突然得来的横财。每一沓都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橡皮筋有些都老化了,看得出来是不同时期攒下来凑在一起的。
李勇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鸡爪掉在了桌上。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他爸卖粮食那回拿回来的两千块。眼前这个包里,少说也有好几万。
“十万。”郝哥说,“我这些年攒的,一分一厘都在这里。”
林诚看着那包钱,好一会儿没说话。他觉得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十万块,在1998年的衡州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也就这个价。
“郝哥。”林诚的嗓子有点发紧,“这钱我不能收。”
“为什么不能收?”
“这是你的命根子。”
“命根子?”郝哥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端起酒瓶又灌了一口,“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让我留着命根子,那我就留着了——但我得拿别的根子来谢你。小林,我不是给你。我是投资。你不是要做水果店吗?你不是要搞连锁吗?你放开手去做。钱亏了算我的,赚了咱们分。”
李勇在旁边愣了一下,突然也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钞票,拍在桌子上。总共三百多块钱,还有几枚钢镚滚到地上。
“我也有!我攒的——呃——三百四十二块五毛。”他打了个酒嗝,“我也入股!林诚,你要干啥我都跟着你!”
林诚看着桌上那堆零零碎碎的钱,忽然笑了。有人掏出了十万,有人掏出了三百四十二块五毛。这两个人,差不多是把整个身家都摆在他面前了。他做了个深呼吸,把那句“太多了”咽回去,重新抬起头来看着郝哥。
“郝哥,我会跟你签借条。这十万块钱,我一年之内连本带利还给你。”
“我要你利息干嘛——”
“这个必须算。”林诚认真地说,“郝哥,你对我的情义,跟钱不是一回事。情义我记在心里,钱就是钱。钱有规矩,跟谁都要把账算清。”
郝哥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不是在客气。他抽了口烟,然后把烟头狠狠碾灭在烟灰缸里:“行。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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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诚伸出手。郝哥也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郝哥的手掌粗糙,全是搬瓜磨出来的茧子。林诚的手也不细嫩,指根有打螺丝留下的老茧。
李勇赶紧把手也叠上去:“还有我!”
三个人在石榴树下,在满桌花生壳和空酒瓶中间,把手叠在一起。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墙头上的猫被他们吓了一跳,喵了一声跳下墙头跑了。
“来来来,喝酒!”郝哥把酒瓶子塞到每个人手里,“今天高兴!往死里喝!”
李勇跟着起哄:“喝!谁不喝谁是孙子!”
林诚笑着举起酒瓶,和两个人碰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上辈子打螺丝、吃泡面、刷鬼畜视频的日子,彻底远去了。那些深夜的孤独,那些站在出租屋阳台上看着城市万家灯火却不知道哪一盏属于自己的人生,都被留在了那个掉进井盖之前的夜里。
现在,他有兄弟,有信任,有一笔虽然不多但沉甸甸的启动资金。
够了。
喝完酒的当天下午,林诚回到家,洗了把脸,把那包钱放在枕头底下。十万块,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上辈子他在电子厂打螺丝,四千二一个月,除去花销一年到头也就攒个万把块。
现在他有十万。
不——准确地说,是郝哥有十万,但郝哥把这十万交到了他手上。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打开脑内的浏览器,重新搜索了一遍1998年的股票市场。他上辈子虽然只是个打螺丝的,但他爱上网,爱看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他记得很清楚,1998年到1999年之间,A股有一波不小的行情。具体的涨跌细节他记不太清了,但大方向他知道。
第二天一早,林诚就出门了。
衡州只有一家证券公司,叫衡州证券营业部,在市政府旁边那条街上。是一栋五层的老式办公楼,一楼是营业大厅,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招牌。大厅里摆着几排塑料椅子,墙上挂着电子显示屏,红红绿绿的数字在上面滚动。股民们三三两两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屏幕,有的是退休职工,有的是下岗工人,什么身份都有,眼神都是一样的——带着焦虑和期待。
林诚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他太年轻了,跟这里的大叔大妈们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