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推心置腹

林诚是被太阳晒醒的。

1998年的衡州没有雾霾,阳光像烧熔的铜水一样从天而降,透过筒子楼那扇薄薄的窗帘浇在他脸上。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作响,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天打斗的画面——螺纹钢的闷响、刘华强错愕的眼神、警车无声闪烁的红蓝灯。

他躺了几秒钟,然后打开脑内的备忘录,把昨天记录的关键字又过了一遍。

刘华强跑了,案子立了,郝哥没死。

他从床上坐起来,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到楼道尽头的水房接了捧凉水泼在脸上。凉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整个人才算彻底醒了。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颧骨有点高,眼神比上辈子亮得多。

筒子楼的走廊里已经有了动静。隔壁的收音机在播早新闻,楼下有人在喊“收破烂嘞——”,声音拖得老长。空气里飘着蜂窝煤燃烧的焦味和谁家炸油条的香气。

林诚下楼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郝哥的三轮车已经停在巷口了。车斗里空空荡荡——今天还没去进货。郝哥坐在车座上,看见林诚走过来,老远就扬起了手里的塑料袋。

“小林!早点!”

林诚走过去,接过塑料袋一看,大饼卷肉,里面夹了两个煎鸡蛋,油纸包着,还热乎。

“郝哥,这也太实在了。”

“说好的,加两个鸡蛋。”郝哥从车座上跳下来,上下打量了林诚一番,目光里带着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不是审视,是骄傲。那种老大哥看着自家兄弟出息了的神色。

“身上没哪儿疼吧?”郝哥问。

“没事。”林诚咬了口大饼,含糊地说,“我又没挨打。”

“你昨天可是跟那个亡命徒正面对刚了好几棍子。”郝哥摇了摇头,“我想了一宿都没想明白——你哪来那么大劲儿?那人比你壮一圈。”

“年轻。”林诚一本正经地说,“浑身使不完的力气。”

郝哥被他逗笑了,拍了拍他肩膀:“行,你年轻。我老了。”

李勇蹬着他那辆破二八大杠也来了,车后座绑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瓶啤酒和一大包卤菜——猪头肉、豆皮、海带结、鸡爪。他还没下车就扯着嗓子喊:“郝哥!林诚!我带了卤菜!”

他蹬得满头大汗,背心都湿透了,往车旁边一停,先盯着林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使劲拍了一下林诚的后背。

“你小子!昨天打了人以后跟没事人似的,回去睡得着吗?”

“睡得挺好的。”林诚说,“就是床太硬了。”

三个人都笑了。

瓜摊照常支了起来。只不过今天,郝哥明显心不在焉。他把瓜码了一遍又一遍,码完了又搬下来重新挑,挑完了再搬回去。连切样品瓜的时候都差点切到手指头。

“郝哥,你今天咋了?”李勇一边擦秤杆一边问,“魂不守舍的。”

郝哥放下刀,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沉默了一会儿。

“收摊。”

李勇愣了:“啥?这还没到中午——”

“收摊。今天不做生意了。”郝哥斩钉截铁地说,然后转头看向林诚,“小林,今天咱们好好吃一顿。我有话跟你说。”

李勇看他神色郑重,也不再多问,帮着把瓜重新搬上车。三个人三下五除二把摊子收了,郝哥蹬着三轮车拐进菜市场,买了一只烧鸡、两斤酱牛肉、一兜子花生米,路过小卖部又拎了一件啤酒。卖烟酒的老刘探出脑袋问:“老郝,今天不过了?”郝哥头也不回:“不过了!”

午饭摆在了郝哥家的院子里。

郝哥住的是自建房的底楼,院子不大,墙角种了棵石榴树,树下支着一张折叠桌。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烧鸡、酱牛肉、卤猪头肉、花生米、凉拌黄瓜,中间还搁了一大盆拍碎的西瓜。李勇带来的卤菜也一并倒进盘子里码好。郝哥拎起一瓶啤酒,拿牙咬开瓶盖,对着瓶口吹了小半瓶。他放下酒瓶,抹了把嘴,看着林诚,眼眶有点红。

“小林,郝哥我活了四十年,没欠过谁的命。”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搁,“昨天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要不是你,我老婆就得当寡妇,我儿子就得没爹。这一杯——不,这一瓶,我干了。”

他说完拎起酒瓶仰头就灌。林诚赶紧伸手去拉他:“郝哥你慢点——”

郝哥已经把一瓶吹干净了。他把空酒瓶顿在桌上,酒沫子洒了一手。李勇在旁边看着,也拎起一瓶酒:“林诚,我也敬你。昨天我都吓傻了,要不是你第一个冲上去,我跟郝哥估计都得完蛋。我这人笨,不会说话,全在酒里。”

他也仰头灌了半瓶,打了个响亮的嗝。

林诚端着酒瓶子,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涌上来一股热流。他在上辈子是个孤儿,打螺丝打了好几年,身边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他好的。有人请他吃过饭,但那是工友之间的凑份子。有人跟他说过话,但那是交接班时的三言两语。他从来没有坐在一张桌子前,被两个人这样真心实意地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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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哥,李勇。”林诚举起酒瓶,“没有郝哥,我可能早就饿死在街上了。这件事,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苦涩微甘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说不出的舒畅。

“说得好!”李勇哈哈大笑,举起瓶子又灌了一口。

三个人推杯换盏,几瓶啤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李勇讲起自己小时候偷邻居家地瓜被追出去二里地的糗事,郝哥讲起自己年轻时候倒腾过服装结果赔了个精光的创业史,林诚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酒过三巡,郝哥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林诚。酒意让他的脸红通通的,但眼睛很亮,很清醒。

“小林,我跟你说个事。”

“郝哥你说。”

“你跟我做了好几年伙计,我没亏待过你,但也算不上多好,一个月两百块钱,管吃管住,就是这。你从没跟我抱怨过一句,从没说自己想去别的地方。我知道你不是不想,你是怕我没人帮忙。”郝哥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又把烟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