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找谁啊?”保安问。
“开户。”
“开户?”保安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角落里的柜台,“那边,填表。”
林诚走过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作人员,正在低头看报纸。林诚敲了敲柜台:“你好,我开户。”
女工作人员抬起头,摘下眼镜,打量着他。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脚踩解放鞋的年轻人,说要开户。
“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复印件两张,去那边复印。然后填这张表。”
林诚接过表格,在旁边的台子上填好。表格上的内容他不陌生——上辈子他虽然没炒过股,但在B站上看过不少财经UP主的视频,对开户流程大概知道一些。填完表回到柜台,女工作人员接过表格,翻开身份证复印件看了一眼。
“林诚。二十岁。挺年轻啊。”她把一沓资料推过来,“这是交易须知和风险提示,签个字。股票账户T+1生效,明天才能交易。最低入金金额五百元。你入多少?”
“十万。”
她的笔停在半空中,抬起头重新看了看这个年轻人。十万块在这个大厅里算不上大数目,但也不是一个穿解放鞋的年轻人轻易拿得出来的。
“十万。确定?”
“确定。”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办手续,一边飞快地敲着键盘。林诚从随身的编织袋里把那个黑色尼龙布包拿出来,一沓一沓地把钱摆在柜台上。码了总共十沓。
整个大厅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那些大叔大妈们的眼神里写满了各种意味——有人好奇,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人是看热闹。“这谁家孩子?”“不知道,看着面生。”“十万块,啧啧,现在的小年轻真有钱。”一个秃顶大爷从塑料椅上站起来,往柜台这边走了两步,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又坐回去,冲旁边的人摇了摇头,表情高深莫测,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这个年轻人亏光之后的样子。
女工作人员把钱过完验钞机,出具了入金凭证,把所有单据一一用订书机订好,该给的存折、账户卡、交易密码信封和开户合同全部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隔着柜台推过来。
“账户已经开通了。明天开始可以交易。有什么问题打营业部电话。”
“谢谢。”
林诚把牛皮纸信封收进怀里,转身的时候,听到背后有人窃窃私语。
“这孩子怕是没吃过亏。”一个老头小声说。
“十万块,够他买套房子了,跑来炒股,啧啧。”
“年轻人嘛,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
小主,
他脚步不停,推开门,走进衡州夏天明晃晃的阳光里。阳光有些晃眼。
他站在那里,怀里的信封贴着胸口,那里面有他这辈子翻身的筹码。
在另一个时空的七十公里外,云山市那家私人医院的病房里,刘华强正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缝。止痛针剂的药效已经过了,肋骨的疼痛重新浮上来,一浪一浪地拍打着他的神经,让他想睡都睡不踏实。手臂上的石膏夹板又沉又闷,裹在里面的皮肤被捂出了一层黏糊糊的汗。他想翻个身,但肋骨上的弹力绷带把他牢牢固定在平躺的姿势里,动弹不得。
床头柜上摆着一碗还没动过的白粥,粥面上已经凝了一层皮。
金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削苹果,金宝削皮的手法很利索,一刀下来皮不断,一圈一圈往下掉。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刘华强,刘华强摇了摇头,没接。
“哥,你得吃东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方医生说了,骨头要长好得补充营养。光靠输液不够。”
刘华强看了他一眼,勉强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他皱了下眉头,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金宝看着他这个样子,知道他哥这回想不开的已经不是伤口疼。
他比谁都知道刘华强的性格——当年被砍了缝针愣是闷着头一个人咬牙撑过来,让他疼他可以忍,让他在兄弟面前挨着伤动弹不得,才是最折磨的。
金宝把苹果皮扔进垃圾桶:“哥,你别老想那事了。就是点背,碰上个不怕死的愣头青。等你养好了,我跟你一块儿去,多带两个人,把那破瓜摊砸个稀巴烂。”
刘华强没接话。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继续盯着天花板。金宝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哥这个人,能打,讲义气,在道上也有分量。但有时候太独了,什么事都想自己扛,输了也不愿在兄弟面前松口。他现在需要的大概不是安慰,是时间。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护士推着推车从走廊经过,橡胶轮子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阳光从窗外的居民楼墙壁上折射进来,在病房的白墙上面投下一块惨淡的光斑。窗外不知什么鸟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金宝削完第二个苹果,自己吃了。
刘华强依旧盯着天花板。他脑子里又在过昨天的画面——那个小年轻抡铁棍的动作在他记忆里反复回放,角度、速度、位置,三棍都正好打在他最难受的空档上。一次巧合可以说是点背,三次全打在要害上……
他闭上眼睛,不让自己的想法继续深入。金宝说得对,就是点背。那个小年轻不过是碰巧手边有根铁棍,碰巧在他没防备的时候抽冷子来了一下。要是再来一次,自己不可能再大意。
对,下次不可能再大意。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像是在给自己催眠。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
而此刻的林诚正跨上那辆叮当响的破自行车,把装着开户资料和交易账户的牛皮纸信封揣进背心里,顺着街巷轻快地蹬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