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公路上歪歪扭扭地飞驰。
刘华强的两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车把。右手被螺纹钢砸中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手腕往上的皮肤涨成了紫红色,手指头一碰就钻心疼。左手扶着车把,但左肩也挨了一棍,每次拧油门都得咬牙。肋骨疼得最厉害——那个卖瓜的小子有一棍抽在他右肋上,现在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把锉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
“操……”
这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淹没在摩托车的轰鸣声里,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从十四岁开始打打杀杀,仇家无数,架打了几百场,被砍过、被砸过、被捅过,不是没吃过亏。但像今天这么窝囊的,头一回。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瓜是熟的,卖瓜的挑瓜本来就有准头,赶上个熟的一点不稀奇。至于切瓜刀被收起来——人家刚切完瓜顺手放旁边了也正常。最可气的是那个小年轻,瘦得跟竹竿似的,自己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站起来掏刀的时候压根没防着他。谁知道那小子不知道从哪摸出根铁棍,趁他没防备一棍子抡过来。
就是点背。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赶上了。
要是吸铁石还在,要是瓜碰巧不那么熟,要是那个小年轻反应慢半拍——但凡这三个里有一个成真,那个姓郝的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可偏偏一个都没赶上。
摩托车拐进城中村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轮碾过一个积水坑,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这一颠,肋部的剧痛像闪电一样劈过全身,刘华强闷哼一声,差点从车上栽下去。他死死抓住车把,脚撑在地上稳住了车身。冷汗从额头上一颗一颗滚下来,顺着眼角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把车停在一栋三层的自建房门口。这栋楼破得不像话,外墙的马赛克砖掉了大半,露出的水泥墙面长满了青黑色的霉斑。楼梯口堆着一堆废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馊水和尿骚混杂的气味。
金宝住二楼。
刘华强撑着车座艰难地跨下车,右腿着地的时候迎面骨又是一阵剧痛——那小子一棍子抽在这儿,他当时硬撑着没倒,现在每走一步都在还债。他一瘸一拐地走上那条又窄又陡的楼梯,每上一层台阶,肋部的疼痛就提醒他一次什么叫真伤。走到二楼那扇斑驳的绿色防盗门前,他已经喘得不成样子了。
他用左手砸门。
咚咚咚。
没人应。
咚咚咚!砸得更重了。
里面有动静了,像是有人从床上翻下来,光脚踩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警惕的脚步声,走到门后停住了。金宝这小子一贯小心,从不在半夜随便开门。
“谁?”
“开门。”刘华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沉默了两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铁链还挂着。门缝里露出一张精明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但眼神很锐利。这是金宝,跟了刘华强五六年的铁杆弟兄,脑子活、下手狠、嘴巴严,是刘华强最信任的手下。
金宝的眼珠子在刘华强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瞳孔猛地放大。
“哥?!”
铁链哗啦一声被拽开,门猛地向外推开。金宝一把扶住刘华强的胳膊,触手就是一片黏糊糊湿漉漉——是血,还有冷汗混着泥和灰,把衬衫浸得透透的。
“操!哥你这是怎么了?谁干的?!”
“先进去。”刘华强的声音很低,“别嚷嚷。”
金宝赶紧把他架进屋里,反手关上门,铁链重新挂上。他把刘华强扶到屋里那张破旧的布面沙发上坐下,转身把窗帘又拉紧了几分,窗帘是深色的,拉上之后屋里暗得像地窖。
刘华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金宝凑近了细看,一看之下倒吸一口凉气——左眼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痂糊了半边脸,嘴唇也破了,下巴上全是泥土和干涸的血渍,衬衫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右臂肿了一圈,右手小臂上隆起一道将近一厘米高的深紫色血痕,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敲出来的,整条手臂从手腕到手肘都已经开始变颜色。金宝的目光往下挪,看到他肋部有一道跟手臂上一样的钝器伤,位置在后腰往上偏右,那个地方是肝肾的位置——打到这里弄不好是要命的。
“我操……”金宝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但语调里的震惊压不住,“这他妈是被多少人围了?封彪的人?”
刘华强没回答。他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让肋骨那一块疼得像针扎。
金宝等了几秒,知道他哥这是不想说,也没再追问。他拧了一条湿毛巾递过来,刘华强接过,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泥,毛巾擦到下巴上的破口时闷哼了一声。
“哥,你这个伤得去医院。”
“不能去。”刘华强把毛巾扔在茶几上,“那帮卖瓜的肯定报警了。现在去医院,等于送上门。”
“报警?”金宝的表情更难看了,“因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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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华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从前妻买瓜被坑让他去出头,到他去瓜摊找茬——问价、要瓜、翻秤盘找吸铁石、要切瓜——结果吸铁石不在,瓜他妈是熟的,他站起来掏刀准备动手,被旁边一个瘦不拉几的小年轻从侧面抽冷子来了一铁棍。他说得很简略,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金宝跟了他五六年,知道他越是这样,心里憋的火就越大。
金宝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哥,你的意思是……你被一个卖西瓜的小年轻给打了?”
刘华强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