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诚盯着那把刀,嘴角扯了一下。
“这辈子,你捅不到人了。”
派出所的人来得很快。
一辆白色面包警车停在巷口,三个民警下来,一老两少。老的那个姓郭,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一看就是老基层。他走到瓜摊前,先看了看郝哥,又看了看案板上的刀,最后把目光落在林诚身上。
“谁报的案?”
“我。”郝哥走上前,“那个……是我报的。”
老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说说,怎么回事?”
郝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刘华强来买瓜开始,到问“这瓜保熟吗”,到掀秤盘找吸铁石,到拔刀行凶,再到林诚拿螺纹钢反击,最后刘华强骑摩托车逃跑。他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还得林诚在旁边补充。二十分钟后,郭民警把笔帽盖上,看了一眼三个人。
“知道那人叫什么?”
“刘华强。”林诚说。
老郭目光一凛:“你认识?”
“听人说过。道上混的。”林诚面不改色。
老郭死死盯着他看了几秒。林诚坦坦荡荡地让他看,目光里没有心虚。
这时候一个年轻民警蹲在案板旁边戴着手套检查那把短刀。老郭目光转回到刀上,眯起眼睛。
“管制刀具。持刀行凶。抢劫未遂。三年起步的料。这人你们以前认识吗?以前有没有过节?”
“不认识。”林诚抢在郝哥之前回答,“第一次见。不过前两天有个女的来买瓜闹过,可能是她认识的人。具体说不清楚。”
他这话留有分寸——不说太多,把“女人”“闹过”抛够就行。事实是那个女人前几天来买瓜,郝哥缺斤短两被发现,两人吵了一架,那女人走的时候撂了句“你等着”。但这话现在不合适一股脑倒给警官。毕竟郝哥用吸铁石坑人在先——虽然吸铁石昨天已经扔了,但坑人是事实,传出去更麻烦。
老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把小本子合上,在心里已经拼出了大致轮廓——买瓜纠纷、找茬报复、持刀行凶。“这事儿我给你们立案。”他捏了捏眉心,“你们提供的摩托车外形、嫌疑人特征、那把刀,都是重要证据。这两天你们多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所里。”他顿了顿,又说,“要是他再敢来,第一时间报警,别自己跟他拼命。你们这是运气好,碰上个被你们打跑的。下次不一定有这种运气。”
李勇这时候已经缓过来了,插了句嘴:“我们三个人打他一个怕什么!郭叔,那人挨了好几铁棍,愣是一声没哼,太他妈吓人了。”
老郭看了他一眼:“你们三个人?”他目光扫过林诚和郝哥,“你们三个,打一个?”
“不是打。”郝哥纠正,“是反击。他先动刀子的。”
老郭盯着他们又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摇摇头:“行了。你们……做得不错。”
警车走后,三个人坐在瓜摊前,谁都没说话。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隔壁几个摊贩还没走,远远地探着头往这边瞅,想过来问又不敢。
郝哥坐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来,从三轮车里拿了一个瓜,一掌拍开。汁水溅了他一脸,他也不擦。
“吃瓜。”他说。
李勇看着那个红彤彤的沙瓤,咽了口唾沫:“郝哥,这瓜……咱还没卖完呢。”
“卖个屁。”郝哥把一半塞给林诚,另一半塞给李勇,“今天不卖了。吃。”
林诚接过瓜,咬了一大口。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嗓子眼,冰凉清爽,把刚才那一身的燥热和汗味都冲淡了几分。
郝哥看林诚大口吃瓜,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小林,今天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林诚啃着瓜,含含糊糊地说:“郝哥,你说这些干啥。”
“我说真的。”郝哥的眼睛又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不让自己丢人,“以后我这条命,有你一半。”
李勇在旁边啃着瓜,嘴上全是瓜汁,也跟着使劲点头:“还有我!妈的,我一开始腿都软了,后来一看你们都在打,我也不能怂是不是!”
林诚看着这两个人,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松的笑。
“行了行了,别说了。赶紧吃瓜,吃完了收摊。明天还得做生意呢。”
郝哥愣了愣,然后也跟着笑了。笑得眼眶还有点湿,但声音已经爽朗起来了。
“对,明天还得做生意。他妈的,日子还得过。”
夜风吹过来,终于有了点儿凉意。街道上的灯光一串一串地亮着,远处传来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歌声。
林诚把最后一口瓜啃完,瓜皮往垃圾桶里一丢。他看了一眼那把搁在案板上的短刀,在路灯底下反射着冷冷的光。
刘华强跑了。
但他会回来的。
这个梁子已经结下了,以刘华强的性格,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不过没关系。
下一次,他也没打算再让刘华强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