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巧珍从门外探进头来，听见了，眼睛一亮。李志勇正在井边冲脚，也听见了，先没吭声，过一会儿却把下午还剩的两条长凳自个扛出去，没再等人催。

天快黑时，李志远才回来。

他裤脚上全是泥，肩上还沾着山下带回来的灰，进门先闻见饭香，又看见院里空阔了，借来的桌凳全送了回去，酒坛、竹筛、柴垛都归了位。门口晾着的，红布已收了，换上新洗净的粗布围裙。堂屋灯下，刘敏芝正挑豆子，李德厚靠着门边抽水烟，筒里水声一下一下。李巧珍在缝一个枕套，李志勇蹲在地上削竹条，不知又要编什么。

乱还是那个家，味道却有点不一样了。

徐淑芳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新账。

见他回来，她没先问山下的事，只起身端了盆热水到他脚边：“先洗。”

李志远低头洗脚时，听见她在桌边翻账本的声音，纸页轻轻掀过去，一页又一页。他莫名有些发怔。婚礼这几日，他一直在山上山下两头跑，心里总吊着一根线，怕家里忙乱，怕母亲累，怕新过门的她受拘束，也怕旁人盯着这门亲事看笑话。可今日一脚迈进来，那根线像忽然松了半截。

吃过夜饭，家里人都歇下后，徐淑芳才把账本递给他。

“你看一眼。”

李志远接过去。前几页记的是婚礼礼账，哪家送了盐，哪家送了鸡，哪家只送一封红纸包的钱；中间几页记的是借来的桌凳、碗筷和酒坛，后头又接上了今日的茶青和工钱。字不大，却密，像把这几日屋里屋外所有零散东西，都一把一把收拢了。

他翻到后头，忽然停住：“这个也记了？”

那页上写的是山下要见的两个人名，还有哪家托他带话，哪家要补路条，谁家想问明年茶价。

“你娘白日里提过，我就顺手写下来了。”徐淑芳道，“你在外头跑，回来再问一遍，费神。”

李志远抬眼看她。

灯火不亮，她坐在那片黄光里，头发已经散下来一半，袖口还沾着下午称茶时碰上的叶汁。

阿芳。他低声道，你何消这么赶。

徐淑芳看着他，声音不大：我嫁过来，不是只换个屋睡觉。

外头夜风吹过屋檐，竹影轻轻晃了下。李德厚那杆水烟筒已经不响了，院子里很静，连鸡都缩进了架子底下。

徐淑芳把那本账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你要往山下走，就放心走。她道，你在外面做大事，家里的事我来管。

李志远握着账本，半晌没说话。

灯芯噼了一声，火光微微跳了下，又亮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