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账本

“你才进门,先认认路再讲。”刘敏芝道。

“路认得。”徐淑芳把笔夹进本子里,“人也该认一认。”

她去时,李志远不在家,一早就下山了。坡边阴凉地里已经站了五六个人,竹篓一字摆开,里头全是昨日收的茶青。有人脚边还沾着泥,有人已经等得不耐烦,见来的是新过门的大嫂,先都静了静。

徐淑芳没急着开口,先蹲下去抓了一把茶叶,放鼻下闻了闻,又把最上头那层湿叶轻轻拨开。

“这两篓不是一个水分。”她抬头看向其中一个汉子,“要是按一篓算,对你不合适,对我们也不合适。摊开重称。”

那汉子原本还想她新来好糊弄,听完这话,脸上倒有些讪,赶紧把篓子拖出来摊平。

徐淑芳坐在树荫下的小板凳上,一边过秤,一边记数。谁家送来多少斤,谁家先支过盐巴,谁家上月借过工钱,她问得不急,记得却快。碰上说不清的,她也不硬顶,只把账往前翻两页,给人看一眼。话不重,账却摆在那里,谁也没法混。

李志勇本来是过去凑热闹的,站到后头听了两轮,自己都收了笑,老老实实帮着提篓、扶秤杆。

有个婶子领了钱,还站着不走,啧啧两声:“你家这个新妇,倒像早就在这边做过了。”

徐淑芳把铜钱往她掌心一放,只笑:“做一回两回就会了。”

那婶子也笑,走前却多说了一句:“你来得好。你家远子往山下跑得勤,屋里头总得有人把着。”

徐淑芳没接这话,只把下一篓茶提上秤。

等忙完回家,太阳已经偏过去了。

堂屋里礼账还摊着,刘敏芝已经把回礼的几样东西分好。见她回来,先问的却是:“那边弄清楚了?”

“清楚了。”徐淑芳把记好的那页账摊开,“哪个先支过钱,哪个还欠着,哪个家里劳力少,我都写上了。下回谁去收茶,照着看就行。”

刘敏芝擦着手过来看,越看越慢。

账上不只写了斤两和工钱,旁边还顺手记了些零碎:阿满家男人腿伤,近月下不了坡;何婶家大儿子要送去识字班,手头更紧;坡东那户新添了娃娃,能出工的只剩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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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看着不像账,偏又都跟账缠在一处。

刘敏芝看完,半晌才说:“你爹教过你这些?”

“我在家时,看多了。”徐淑芳道,“我爹常说,账若只认钱,早晚要认输。”

刘敏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压住了。她把那页纸重新按平,只说了一句:“往后茶账,你先过手。”

这一句落下,堂屋里像轻轻换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