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过后第三日,檐下借来的桌凳还堆着,门框上的红纸叫夜露打软了一角。
天才麻麻亮,徐淑芳就起了。
她先把昨夜吹翻的竹筛扶正,又把院角那两只空酒坛挪到墙边,免得挡人走路。灶房里还冷着,柴却是头夜就码好的。她蹲下去,抽了两把细柴塞进灶膛,火一舔上来,锅底很快就热了。水还没滚,刘敏芝已经掀帘子进来,见是她,脚步顿了一下。
“咋个起这么早?”
“锅总要先热着。”徐淑芳抬头笑了笑,“等你起来再忙,也赶。”
刘敏芝没再说啥,只把袖子一挽,过去淘米。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洗菜,锅边白气慢慢冒起来,灶房里先有了人气。
外头鸡一叫,李志勇顶着乱头发就蹿进来,张口先问还有没有剩肉。刘敏芝正要骂,徐淑芳先拿筷子敲了敲锅沿:“先去把檐下桌凳分一分。王家三条,陈先生家两条,坡下何婶家一张长凳。还错一家,明日人家就记一回。”
李志勇愣了下:“这你都记得?”
“昨夜散席前我看过一遍。”
李志勇嘴里嘀咕了一句,倒真转身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那酒坛呢?”
“陈先生那边送一坛过去。”徐淑芳道,“人没来吃多少,礼却到了。”
刘敏芝看了她一眼。
新妇进门第三日,她先用心记下的,是这一笔笔零零碎碎的人情账。
饭熟了,院里人也一个个起来。李德厚抱着竹水烟筒坐在门槛边,吸了一口,筒里那口水咕嘟响了下,白烟从嘴边慢慢散出来。他没问灶房谁先起的,只看见檐下那堆桌凳少了一半,院子空出来些,便把脚边的柴捆往里踢了踢,让路更宽。
吃过早饭,徐淑芳把婚礼收下的红封、小礼、礼单全搬到堂屋里。
东西摊了一桌。有些是包在红纸里的钱,有些是两斤盐、一块布、一包茶,也有谁家送来两只鸡、谁家只送了几把青菜。往年李家办事,刘敏芝心里有数,嘴上也能说得明白,却少有人真拿笔一条条记下来。徐淑芳从箱底摸出一本薄薄的旧练习本,坐下来,一笔一笔写。
李巧珍靠在门边看了半晌,忍不住问:“这个也要记?”
“要记。”徐淑芳头也不抬,“今日别人给我们的,改日要还。记住了,心里不亏。”
李巧珍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看。纸上字不花,也不摆样子,哪家送了什么,哪家还了多少情,写得清清楚楚。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嫂子,你这个字,比我哥的好看。”
徐淑芳这才抬头:“你当着他面讲。”
李巧珍笑着跑开了。
快到晌午,茶园那边有人来报,说昨日收上来的茶青还没过秤,几个雇工都在坡边等着领工钱。
刘敏芝正要解围裙过去,徐淑芳已经把账本合上:“我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