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李志远二十二岁。
天还没亮透,李家院里已经起了人声。
刘敏芝蹲在灶前看火,锅里煮着糯米,白气一股股往梁上冲。李德厚弯着腰把昨夜借来的长凳一条条挪正。门廊下,李巧珍抱着红纸剪双喜,剪到一半,抬眼看见李志远出来,笑得泯甜。
新郎官总算肯出来了。
李志远笑笑没接她的话,低头扯了扯衣襟。
衣裳是刘敏芝前两日浆洗过的,蓝布发硬,领口收得很齐整。他站在门边,听着院里锅响、脚步响、鸡鸭乱叫,忽然觉得这院子不像自家院子了。柴垛还在,缸还在,灶后那只去年接漏雨的盆也还扣着,可今日人一多,红纸一贴,借来的桌凳一摆,连风吹进来都像换了个味道。
刘敏芝回头看他一眼:还杵着做哪样?把那两坛酒搬出来。等下到了徐家,先叫人,再敬茶,莫慌。
李志远应了一声,弯腰去抱酒坛。
坛子一上手,他才真有了点今日要成亲的实感。
昨夜他几乎没睡。闭上眼是徐家廊下那盏灯,是徐淑芳低着头理衣角的样子;再睁开眼,又是近半年自己往山下跑的一趟又一趟——那本记过名字的册子、巴颂随手递过来的烟、乃隆先生那句公所缺的是能连接山上与官府的人。
喜事是真的,心里发紧也是真的。
天一亮,来帮忙的人陆续上门。坡上的茶农,集上做小买卖的,还有刘敏芝这些年攒下的人情。有人挑水,有人摆碗,有人一进门就先朝李德厚道喜。李德厚嘴上话还是不多,只是点头,让烟,让凳子,哪样该摆哪样该放,手里没乱过。
快出门时,刘敏芝拿着一块红布过来,替李志远把胸前别正,又退开半步上下看了看,像是在看自家这些年一针一线攒出来的东西,今日总算能端出去见人了。
记着,她压低声音,把人接回来,不只是把媳妇接回来。
李志远看着她,点了点头:娘,我晓得了。
迎亲的人不算多,都是熟面孔。李志勇抢在最前头,提着东西走得飞快,嘴里还时不时吹两声口哨,叫刘敏芝在后头瞪了两回。山路一下坡,沿路就有人探头看,有人笑着喊李家办喜事了,也有人站在门边不说话,只把眼睛往队伍身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