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扎根

1962年,雨季还没真正压下来,美斯乐的风先软了。

天刚发白,李德厚已经上了坡。

茶树长到腰间,顺着山势一垄垄铺出去。露水压在叶面上,手指一掠,指肚立时沾凉。前几年这坡还稀,东一块西一块,像没长开的孩子;这时候站到高处往下看,叶色已经连成片了,风一过,整面坡都在轻轻翻。

他弯腰掐下一撮嫩头,放到鼻下闻了闻。

青,苦,后头带一点新鲜气。

是自家坡上的味道。

坡下有人说话。两个来帮工的妇人背着竹篓往上走,一边走一边拿手背抹汗,看见他,先招呼了一声:“李家大哥,今日还照老规矩?”

李德厚点头:“嫩头和一叶,老的莫混。”

那妇人笑道:“晓得。你家茶这两年做出名头了,谁还敢乱来。”

李德厚没接这话,只侧身让了路。

前几年请人上坡,给工钱都得先在心里一遍遍算。眼下茶下得齐,家里也敢常年雇两三双手了。钱不算多,起码能按日结,不用再拖到卖完茶才敢开口。

他沿着坡埂慢慢走。鞋底压过湿泥,发出闷闷的响。坡边去年新补的竹篱还在,篱脚用石头垫高了,雨水下来不容易冲垮。再往下,是李家那几间屋。屋顶新换过一层瓦,墙角添了两口大缸,院边的柴垛也码得比往年高。

门槛也补过一回,旧木头叫脚底磨得起了毛,前阵子才锯掉一截,换上厚板。去年大雨时,雨还会顺着檐角滴进屋里,刘敏芝半夜爬起来拿盆接;今年瓦换齐了,那只盆还扣在灶后,却一直没再用上。

院里鸡在啄食,拴在树下的小黑猪正拿鼻子拱地。

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都不算什么大物件。

可从前他们刚到这地方时,连一口像样的锅都没有。

李德厚在坡边站了一阵,才又低头掐茶。

日头往上抬些时,院里门响了。

李志远从屋里出来,穿了件蓝褂子,头发梳得整齐,手里夹着个旧布包。走到门口时,他弯腰把门槛边歪了的木桶扶正,又回身同刘敏芝说了句什么。刘敏芝追出来,把一张折好的红纸塞进他手里,又替他把领口抹平。

李德厚隔着茶垄就这么静静看着。

老大这阵子往山下走得更勤。山下有人认他,徐家那边也常去。提亲成了以后,来回脚步没见轻,反倒更紧了些。婚事要议,山下的事也还挂着。那娃娃肩背比先前更直,走路不快,却不往回看。

像是早就晓得,自个要去接哪一摊子事。

没多会儿,巧珍也出了门。

她抱着一叠晒干的书纸,先往院角收,收完了,又回屋换了条干净些的褂子,鬓边头发拿水抿过,才提起竹篮往坡下去。走到半路,她像想起什么,又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这才继续往下。

李德厚手上动作没停,眼却跟着她走了一段。

姑娘家大了,脚步都跟从前不一样。小时候她下坡,跑一阵,喊一阵,衣角都是飞的;人还是那个人,走起来却收着,像袖子里藏了东西。到竹林口时,她还抬手轻轻按了按篮底。

他不晓得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