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扎根

徐淑芳的名字没落几回,屋里却像已经先给她留了个位子。

巧珍在一旁理纸,听着听着,低头笑了一下,没出声。她把纸一张张压平,最底下那张蓝灰封皮的一角露出来,又很快叫她塞回去了。李德厚只瞥见一眼,没看清是什么。李志勇靠在门边削竹签,先听得不耐烦,后头又忍不住插了一句:“哥,你往后成了亲,还跟不跟我们一屋吃饭?”

刘敏芝顺手就拿筷子敲他:“嘴里莫乱跑。”

李志勇躲了一下,嘿嘿笑,笑完又低头去削他的竹签。那刀子在他手里转得快,像停不住,可削出来的签子未必真有几根用得上。

李德厚没插嘴,只看着火塘里那点红。

火照着几张脸,都还是这几张脸。

可一日一日地,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家了。

夜里饭后,来帮工的人都散了,山上也静下来。风从茶坡那头吹进院子,带着一点焙过茶的暖苦气。李德厚把水烟筒挪到脚边,添了烟丝,点着,含住烟嘴吸了一口。

竹筒里那口水轻轻咕嘟了一下。

白烟慢慢吐出去,散在门前的暗处。

他坐在门槛上,朝外看。茶坡黑沉沉伏在夜色里,屋檐下新补的竹篱投出短短的影,院角那捆明日要用的竹子还在。锅刷净了,匾收好了,粮缸里有米,盐罐里也没空。明日一早起来,还是要上坡,还是要做茶,还是要算工钱。

这样的日子,苦是苦。

可已经不是被风一吹就散的日子了。

刘敏芝收完最后一只碗,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捶了捶腰。

两个人并排朝外看了半晌。

屋里,李志远在翻纸,纸页轻轻响;巧珍那间灯还没灭,不晓得是在理书,还是在看什么;院角的李志勇磨了两下刀,又停了,人是坐着,心却还在外头。

李德厚听着这些细碎声响,忽然低低开口:“我们扎根了。”

刘敏芝没立时接。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扎根了,但根在哪点?”

李德厚手上顿了顿。

夜风从坡上下来,穿过院子,又从半掩的门缝里钻进去。

他没说话,只听见屋里屋外各有各的动静。

老大往山下长,老二心里藏着事,老三脚底早就不肯只踩这道坡。

茶树是扎下去了。

可人呢?

这一个家,往后还能不能拧成一股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