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山下把名字记进册子以后，他往下走的次数就多了。关卡上的兵认得他，盘问少了些；山下有时叫他认名字，有时叫他带话，有时叫他去对个口供。事不算大，却一桩连一桩。

这半年，他也常往徐家铺子那头去。有时替山下认名字，有时顺路给学校带灯油纸张。徐淑芳多半站在柜台里头，袖口挽得利落，见他来了，不多问，只把该递的单子递给他，把该记的数讲清。有一回他忙到晌午，她把一碗热茶推过来，只说：“先喝口，莫把人熬坏了。”

可刘敏芝不管这些。

她等了两个月，终于在一个清早把竹篾筐往灶边一搁：“你今日去徐家。”

李志远正蹲在门口洗脸，手顿了顿：“我去做哪样？”

“你个人心头晓得。”刘敏芝揭开锅盖，热气一下冲出来，“人家阿芳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还要拖到哪样时候？”

李志远没接。

火塘边静了一会儿。李巧珍低头理着线团，嘴角却轻轻翘了点。李志勇刚抱着半捆柴进门听见这番对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立时咧嘴笑了：“哥，你给是真要讨媳妇了？”

“少插嘴。”刘敏芝瞪了他一眼，转身进里屋翻东西。

没多会儿，她抱出一个包袱，摊在桌上。一刀腊肉，两包新茶，一块舍不得用的蓝布，外头再拿红纸裹了角，收拾得齐齐整整。

“家里拿得出手的，就这些。礼轻点不怕，心要正。”

李志远看着那包袱，半晌才道：“会不会早了些？”

“还早？”刘敏芝冷笑一声，“你二十二了。再拖下去，别个还当你心不定。”

李志远低头拧干毛巾，没说话。

他心头清楚得很。他只是晓得，娶徐淑芳，不只是把人娶进门。她若点头，往后就得跟着他一道扛李家这一摊子。

门槛边，李德厚正磨锄口，听了半晌，终于抬了下眼：“想去就去。”

刘敏芝一听就来气：“哪样叫想去就去？这是大事。”

李德厚没同她争，只把锄头翻了个面：“大事也要他自个张嘴。”

李志远听见这句，心里倒定了点。

他回屋换了件最干净的蓝褂子。出来时，刘敏芝把他领口压平，又把包袱塞进他怀里：“去。先叫人，坐稳了再开口。还有，阿芳若真点了头，你往后就不能只顾着个人往前冲。”

徐家铺子开在山下集边，门脸不大，门板却擦得干净。李志远到时，徐兆坤正坐在柜台后翻账本。

“来了？”

“徐叔。”李志远把包袱放到桌边，站得笔直。

徐兆坤按住算盘，朝包袱扫了一眼，没碰，只问：“你娘叫你来的，还是你自个想来的？”

这话问得平平的，李志远后背却一下绷紧了。

过了片刻，他才答：“我自个想来的。”

“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