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李志远二十一岁。
天还没亮透,山路上已经有人往下走了。
有人背着竹篓,有人揣着旧布包,还有人把家里能认人的破纸头都翻了出来,叠得方方正正,塞在胸口。山风从坡口压下来,吹得裤脚贴腿,路上的泥还带着夜里的潮气,一脚下去,鞋底就重了一分。
今日山下要登记。
消息是前两日传上来的。说是先把山上几处华人聚居的户头、人口、落脚年头都记一遍,记上去的,往后办路条、办居留、办山地使用,都有个先后。话没说死,可人人都听得懂,这一回不是空口放风。
前头老王家男人回过头,压着嗓子问李志远:“远子,给是真的有门路了?”
李志远只道:“先下去看。”
那人又凑近半步:“你不是跟山下做过事?这一回,给是要把名字记进册了?”
李志远没答。
他晓得这一步是哪样换来的。
走到山下时,旧晒谷场边已经搭起棚子。棚下摆着长桌,桌上铺好油布,压着几本厚册子,一盒印泥,两只钢印,还有一支拴着细绳的旧笔。两个文书坐在后头,边上站着带枪的兵。披猜也在,帽檐压得低低的,站在棚外看人。
人挤得厉害。
老人拄棍,妇人抱娃,后生们缩着肩站在边上,嘴里不出声,眼睛却都死死盯着那张桌子。桌子不大,却像把整座山都压在了上头。
李志远刚走近,一个文书就朝他招手。
“你,过来。”
那人说的是泰语,语气不高,却带着官样。李志远应了一声,过去站定。
文书抬眼看他:“识字?”
“识。”
“会记名?”
“会。”
文书把一本册子推到他手边:“今日人多,翻话的人不够,你帮着记。”
李志远手指顿了一下,还是把册子接了过来。
纸张粗粝,翻开来,一页一页都空着线。上头要填户主、人口、落脚年份、家中劳力。最末一栏写着两个字:可用。
李志远盯着那两字看了一息,才把眼收回来。
外头已经闹开了。
“先记哪家?”
“我家先来!”
“莫挤!娃娃要掉下去了!”
一个兵把枪托往地上一顿,人群才勉强静了些。
第一个上来的,是老王家。
老王平日里嗓门大,真到了桌前,反倒舌头打结。名字报得还顺,一说家里几口人,就乱了。老婆在边上急得直瞪他,怀里的娃娃也跟着哭。李志远低声道:“莫慌,慢慢说。”
他一项一项问,一项一项记。
户主,王福生。
家中五口。
1950年上山。
可用劳力,一人。
记到最后,文书抬眼问:“若山下有事,要不要出人?”
翻话的人没说得太明白,只道:“有事叫人,就要到。”
老王喉头动了动,回头看了一眼抱娃的女人,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册子,半晌才点头:“到。”
钢印落下去,咚的一声。
不算重,可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后头的人更往前挤。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也都一样。
先报名字,再报几口人,再报家里哪个男丁能顶出去。有人问能不能只记名字不出人,有人问家里两个后生是不是都要记上,也有人站在后头小声嘀咕,说这哪是登记,这是先把壮丁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