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以武换土

红印落在“李德厚”三个字边上,也落在整张表最下头。

刘敏芝像是这才把那口气吐出来。她伸手想去摸那页纸,快碰到时又收了回去,只低声道:“收好。”

后头排队的人却更急了。

有人问:“记上了,往后就算有地了?”

有人问:“记上了,过关卡是不是就不拦了?”

还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挤到桌边,声音发哑:“名字记上去了……给还算中国人?”

这话一出,棚里棚外都静了。

翻话的人愣着,不晓得咋个译。文书皱了皱眉,只催下一家上来。可那老头不动,眼睛只盯着李志远,像非要听他回一句。

李志远手里还攥着笔,指节上都是墨。

他看着那老头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怒江边那些回不去的人,想起牛棚里背书的娃娃,想起母亲一年年攒下来的盐和布,也想起父亲弯腰种下去的第一垄茶。

过了片刻,他才说:“人是哪点来的,不是册子说了算。”

那老头眼一动。

李志远又道:“可人要活在哪点,光记着来处不够。”

老头没再问,低下头,报了自家名字。

这一日一直记到日头偏西。

最后一户敲完章,文书把册子一合,掌心都沾上了红印泥。他站起来,说了几句泰语。翻话的人赶紧传出来。

“今日记上的,是第一批。后头山下要看做事、看年头、看安分不安分。做得好,往后办路条、办居留、办地,都先从记上的来。”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山下不白记你们的名。”

这句不消翻得太透,底下的人也都听懂了。

散场时,人人脸上的神色都不一样。有人脚下发轻,像真看见了一条路;有人把那点喜气死死压着,怕空欢喜;也有人一句话不说,像背上又多了一袋看不见的东西。

刘敏芝跟着人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李志远:“你还不走?”

“我等他们收完。”

“那你快些回。”

她说完就随着人流上坡去了。

棚下只剩几个人。

披猜走过来,站到李志远身边,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钢印,又敲了敲那本合上的册子。

“名字,路,地。”他用泰语说。

李志远没接。

披猜看着他,声音淡淡的:“想要,就继续做事。”

这话他不是头一回听。

可今日不一样。

从前这话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今日它落在整座山上,落在那些抱娃的妇人、掉牙的老人、刚把茶树栽活的后生身上。这条路,不再是他一个人走了,这片坡上的人都跟着把脚伸了进来。

李志远望着晒谷场外那条往山里爬的土路。天快黑了,路上还有人影,稀稀落落往上走。那些人的背都是弯的,脚下却快。谁都晓得今日这一步不干净,也不轻省,可谁也没回头。

他忽然把这条路看清了。

帮山下做事,换一张纸。

有了纸,再换路条,换居留,换山地,换娃娃往后不必再躲着活。

先扎下根再说。

李志远转身往山上走。

暮色一层层压下来,山路前头发灰,后头也发灰,脚下的泥却还是实的。

他心里只剩一句话。

名字进了册子,人才算在这地方有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