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不搭这些话,只认册子。
李志远坐在旁边,笔一直没停。
棚里渐渐热起来,汗味、泥味、印泥味搅在一处,闷得人发胀。可他一笔都没乱。那些名字落在纸上,不再只是坡上坡下谁家的男人女人。
今日写上去,就是给山下看见了。
也是给山下拿住了。
中间歇了一回,文书出去抽烟,棚里才松了口气。
刘敏芝就是这时候挤到前头来的。
她腋下夹着包袱,额头上都是汗,一过来先看册子,再盯着李志远的手。
“写到哪家了?”她问。
“快到咱家了。”
刘敏芝点点头,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记稳点,莫写漏。”
李志远看她一眼:“我晓得。”
她又往棚外扫了一眼:“你爹没来。”
“他不爱来这些地方。”
“他不来就不来。”刘敏芝嘴上硬,眼睛却还是往外看了一下,“只要名字能落上去,比哪样都强。”
李志远没接话。
他晓得母亲盼这一日盼了多久。
从孟棒一路到美斯乐,她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先站住。站住,锅里才有米;站住,娃娃才有书念;站住,人才不消见人就低头。如今这两个字,总算摸到了点边。
轮到李家时,场上反倒静了些。
不少人都认得李志远,也晓得他跟山下做过事。有人站在后头,连咳嗽都压低了,像等着看李家会被写成哪样。
文书把表往前一推:“户主。”
李志远提笔。
“李德厚。”
“家中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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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口。”
“名字。”
“李德厚,刘敏芝,李志远,李巧珍,李志勇。”
他一边报,一边写。
写到“李巧珍”时,他还是顿了一下。
昨日她还把那本旧字帖抱在怀里,藏得像藏火。今日,她的名字就叫他写进山下的册子里。一个是阿珍,一个是李巧珍;一个落在旧纸上,一个落在官册里。都是真的,又不是一回事。
“落脚年份。”
“1953。”
“可用劳力。”
文书看着他。
棚外也静了些。连刘敏芝都没出声,只盯着他。
李志远看见母亲额角的汗,看见她手指把包袱皮攥出一道又一道印子,也看见后头那些等着的人。老王家、沈家、坡后头那几户刚把茶树种活的人家,都望着这张纸。
他最后还是落笔。
一人。
文书又问:“若山下再调人,谁去?”
李志远没等翻话的人开口,先用泰语答:“我去。”
文书抬眼看了看他,低头敲章。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