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照着写了一回。这一回,那个“珍”还是算不上多好,却总算没散。她把笔搁下时,自个盯着看了好一阵,轻轻抿了下嘴。
沈家明看见了,问她:“给是比先前强?”
巧珍不肯点头,只说:“将就。”
沈家明笑了笑,也不拆她的台。
两个人就在窗边写了一下午。
先写“李”,再写“巧”,最后还是回到“珍”上。纸写满一张,他就换一张。她一开始老嫌丢人,后头写顺了些,倒真坐住了。屋外茶青在竹匾上慢慢摊开,日头从窗沿挪到门槛,照得字帖边角发白。偶尔沈家明起身去翻一翻晒叶,再回来坐下,顺手把她写歪的纸一张张压平。
巧珍看着那些纸,忽然问:“你教那么多小娃娃,咋个偏有耐心教我?”
沈家明正在翻字帖,闻言顿了顿,才道:“你不是学不会。”
“那是哪样?”
“你从前没人认真教过。”
巧珍怔了一下。
这话他不是头一回说,却是头一回说得这么直。她从小到大,听过人夸她好看,夸她会说笑,夸她衣裳穿得齐整,甚至夸她命好,是李家二姑娘。可很少有人愿意坐下来,一笔一笔教她写。
她把眼垂下去,手指在纸边轻轻摩了两下,半晌才问:“那你教了,我就能写好?”
“能。”沈家明说,“慢慢写,总能。”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的是她刚写完的那一页,不是她的脸。
巧珍忽然就不说话了。
日头偏西时,她起身要回去。刘敏芝若是久等,嘴上不讲,脸色总归不好看。她把自个写过的几张纸摞好,本想压回字帖里头,沈家明却把那本旧册子合上,直接递给了她。
“拿回去。”
巧珍一愣:“这是你的。”
“先前是我的。”他说,“如今里头一半是你写的。”
巧珍没接,手却停在半空。那字帖旧得很,封皮起毛,边角磨白,里头还有他从前年少时留下的字。她晓得这不是哪样值钱东西,可越是这样,越不像能随便送人的物件。
“我拿走了,你用哪样?”她问。
“我记在脑子里了。”沈家明说。
他说完,把字帖翻开,摊到最后一页空白处,蘸了点墨。
巧珍还当他要再写个“珍”字给她看,便站在桌边没动。谁知他落笔很慢,先写一个“阿”,又在后头接上一个“珍”。两个字不大,写得极稳,墨色在纸上慢慢洇开,像刚泡开的头道茶。
写完,他把笔搁下,等墨稍稍定住了,才把那本字帖合起来,递到她手里。
“这个给你。”他说。
巧珍低头看着封页里那一行新墨,喉头轻轻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那上头写着两个字。
阿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