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李志勇十四岁。
茶忙刚过,李家院里那股焙过的新茶气还没散净,志勇先闲坏了。
白日里,坡上不再满是摘茶的人,火塘边也空了下来。大哥照旧背书包下坡,二姐不是帮娘收茶账,就是往识字班那头跑。李德厚一早上坡看叶子。只李志勇,像忽然没了绳头的狗,东一头西一头,脚底总发痒。
这日晌午,他蹲在坡脚削竹枝,远远看见阿昌他们几个从山下上来。
都是社区里大他两三岁的后生,多的也就四五岁。平日不大下地,身上却总有点零碎钱。谁家要往山下捎山货,谁要往边路递句话,都爱喊他们。
阿昌走在最前头,肩上扛着麻包,见着他就笑:“老三,蹲这点霉啊?”
志勇把竹枝一丢,站起来:“关你哪样事。”
后头瘦高后生道:“来不来?跟我们下去一趟,背两包货,算你钱。”
志勇眼睛一下亮了,嘴上还硬:“背哪样?”
“菌子、笋干、山胡椒。”阿昌拍了拍麻包,“你只管背,莫多问。”
李志勇最恨听人说他小。阿昌没这么说,只问他敢不敢。
他胸口一挺:“哪样不敢。”
阿昌顺手把空背篓丢给他:“那就走。日头偏过去前,要到三岔路。”
他们走的不是平日赶集那条宽路,是竹林后头斜插下去的一道牛踩小路。昨夜落过雨,泥巴黏脚,草叶上的水一层层刮到裤腿上。阿昌把两包东西压进他背篓里,一包是山货,一包用油布裹着,角硬硬的,硌着后背。
“这包是啥子?”他忍不住问。
阿昌头也不回:“你晓得多了,回头好挨骂?”
后头几个人都笑了。
志勇没再问,咬着牙往前走。
山路弯来拐去,阿昌他们脚底像长了眼,走得飞快。志勇起先还想逞能,过了两道急坡,后背就湿透了,肩窝也火辣辣地痛。可他一声没哼。
半路上,前头忽然停住。
坡下隐约传来人声,还有狗吠。阿昌抬手,几个人立时贴进竹影里。主路那头有人用泰话高一声低一声地讲,像在查问哪边下来的货。
志勇心口咚咚直跳。
若是大哥在这儿,怕是把那张纸一掏,就能走正路。可他没有。他只背着东西,鞋上全是泥,站在竹丛里连气都不敢喘大。
阿昌回头看了他一眼:“怕了?”
志勇抹了把鼻子:“怕哪样。”
阿昌低声道:“跑这种路,先看风,再看脚,最后才看货。人先站稳,货才掉不下去。”
等主路那边的人声散了,他们才从沟边绕过去。
下到三岔路时,日头正毒。路边停着一辆破卡车,两个泰人靠着抽烟,一个华人汉子蹲着翻货。阿昌过去说了几句,对方翻了翻笋干,又抓起山胡椒闻了闻,点了头。
轮到那包油布货时,那汉子只用脚尖碰了碰,没打开。
几句话,几只手一换,钱就到了阿昌手里。
志勇站在一边,看得眼都不眨。
比在坡上掐一日茶嫩头快得多,也比在学校里挨先生骂快得多。
阿昌把几枚硬币拍进他手心:“背篓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