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人一多,茶园立时显出另一种样子。
不再只是李家自个一头扎在里头,闷声不响地弯腰、除草、培土、捉虫。风过去,叶浪一翻,几处人影同时跟着动。竹篓渐渐压沉,叶子堆起来,青气一阵阵往上浮。李德厚提着空篓在垄间穿,鞋帮上全是泥点,肩背也叫雾水打得发潮,可走着走着,心口那块地方却慢慢发实起来。
这坡,不再只是坡了。
到晌午,火塘边已经摆了四五篓鲜叶。
巧珍和刘敏芝在院里拣叶,志远放学回来,书袋一放就挽袖子生火。志勇不知从哪处晃回来,闻见满院青苦气,也被李德厚一句“过来搭把手”按在了灶边。屋里屋外都是叶子,锅里一倒进去,湿气腾起,墙皮都像跟着出汗。
头锅杀青时,李德厚手上不敢歇。
叶子多了,火候就更难拿。火大一线,焦气冒出来;火浅一分,青气又收不住。他手掌在热锅边翻来覆去,指腹被蒸汽熏得发红,虎口早年磨出来的硬皮又吃了一层火。炒完一锅,倒到竹匾上晾,转头又是一锅。年轻后生帮着抬篓、添柴、搬匾,到后头胳膊都发酸,李德厚却只是低头做事,连腰都不肯多直一会儿。
夜深时,院里晾着一匾一匾新茶。
风从坡上吹下来,把焙过的茶气送得满院都是。那味不再只是青苦,里头有火气,也有一点慢慢压出来的沉香。志勇困得眼皮直打架,手里还捏着扇火的破蒲扇。巧珍拿手背揉了揉脖子,小声说:“今年是真多。”
刘敏芝把最后一匾往里挪,接了一句:“多了也好,莫糟蹋了就行。”
李德厚站在檐下,没说话,只抬眼看了看院里那一片摊开的茶。
前几年,忙一夜,也不过两小包。如今一夜下来,竹匾都快不够用了。
这样的日子,一连忙了十来天。
天刚亮上坡,日头偏西才收工,夜里接着做茶。手指叫叶梗磨得发涩,身上整日都是茶汁和烟火味。可米缸没空,盐巴没断,连灯油都添得起了。刘敏芝收钱那天,站在火塘边,把铜板和纸钞一张张平码好,没再像从前那样数了又数,生怕哪一枚漏过去。
她问:“留多少做下回工钱?”
李德厚看了眼桌上那叠钱,道:“先留出来。请过一回,后头还要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刘敏芝手指在钱边上停了停,抬头看他。
她没多问,只把钱重新分了两摞,一摞压进旧布包里,一摞单放出来:“那我明日再去问两个人。采下一茬,怕还要快些。”
李德厚嗯了一声,坐在门槛上抽水烟。
咕嘟咕嘟的水声里,他看见院外那条坡道上,白日来做工的人背着空篓下山,背影一个接一个,慢慢没进暮色里。他忽然想起刚到美斯乐那几年,自家也是这样,替人搬木头,替人扛粮,替人种地,天黑了才摸回自家窝棚。那时他们的手,是长在别人日子里的。
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这些人,是来挣李家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