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巧珍与沈家明

沈家明把那娃娃脑袋轻轻一推:“你先把手上的泥擦干净再说。”

笑声一散,巧珍却没立刻下去。

她这才觉出,沈家明看的不是她脸,是她手里的字,是这一笔到底站没站稳。

她坐回长凳上,心口轻轻乱了一下。后头再教什么,她都听进去了。

等识字班散时,天已经发暗了。几个小娃娃一窝蜂跑出去,鞋底带起一地灰。那两个后生走时还朝巧珍招呼了一声“李家二姑娘”,她只摆摆手,懒得回。

屋里很快空下来。

门口有风灌进来,把木板上的粉灰轻轻吹散了些。沈家明低着头收拾东西,动作不快,像这间旧屋里乱糟糟的一切,到他手上都能慢慢归整。

沈家明在收粉笔头,把用剩的纸一张张叠整。巧珍原本也该走了,却不知怎么,坐着没动。还是沈家明先开口:“你今日送来的这几本书,正好够用。”

巧珍嗯了一声,站起身去拿自己的布包,才发现布包还搁在桌角,压在课本底下。

“你平常也来?”沈家明问。

巧珍把布包拎起来:“不一定。家里忙时就不来。”

“那明日要是不忙,再来写两回。”

巧珍抬眼看他:“我字又不好。”

沈家明把最后一截粉笔放进木盒里,笑了笑:“不好才要练。”

他笑起来也轻轻的。

巧珍站在门口,外头暮色已经压下来,庙前那棵树影子拖得很长。她原还想解释两句,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她只把布包往肩上一甩,转身下坡。

刚走出几步,后头有人喊她。

“阿珍。”

巧珍脚下一顿。

那一声不高,落在晚风里,却比白日里那些“李家二姑娘”“李家女儿”都近。

她回过头。

沈家明站在旧屋门口,手里捏着她方才落下的一小截红头绳。

“你的。”他说,“明日来,莫又写得那样快。”

巧珍望着他,忽然觉得坡上的风都轻了些。

她伸手接过那截红头绳,指尖碰到他的手,又飞快缩回来。

“晓得了。”她说。

她把红头绳攥进手心,转身往家走。

一路上,暮色压着山,坡道边都是草木气,远处谁家火塘先亮了,烟慢慢升起来。她耳朵里却只剩那两个字。

阿珍。

不是李家二姑娘。

也不是别个嘴里那句“好看”。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