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巧珍与沈家明

1960年,李巧珍十七岁。

这阵子李家门前总有人来。

一早来问短工的,晌午来打听山下门路的,天擦黑了还要来借筛子、讨草药、捎句话。刘敏芝忙得脚不沾地,院里刚清静一会儿,门外又有人喊一声“刘嫂”。

巧珍听多了,耳朵都起了茧。

这些事大半落不到她头上。家里有大哥给娘盯着,有老三叫爹惦着,她夹在中间,活没少干,话却少落到她身上。今日刘敏芝把一摞旧课本和半瓶墨汁塞进她怀里,只说了一句。

“送去庙口那间旧屋。家明今日要开识字班。”

巧珍抱着东西,问:“我送了就回来?”

刘敏芝头也没抬:“你爱回就回。要是闲着,坐那边认两个字也好。”

巧珍嘴上应着,心里却轻轻哼了一声。

她又不是不认字。

可她还是抱着课本出了门。

庙口那间旧屋,原先拿来堆杂物,近来被收拾出来,摆了几条长板凳,一块旧木板拿炭涂黑了,就算黑板。门开着,里头已经闹成一片。七八个半大娃娃挤在一处,鞋底都是泥,手上不是抓着树枝,就是捏着烂纸。还有两个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后生,蹲在门边起哄,看见她来,眼睛先是一亮。

“哟,李家二姑娘也来认字?”

“你认哪样字,你站门口,人都只顾看你了。”

屋里一阵笑。

巧珍抱着课本,脸上还挂着笑,手指却把书角捏紧了些。她早听惯了。坡上坡下,集上路边,别人见了她,总是先看她脸,再问她是谁家的女儿。

她正想把东西一放就走,屋里那人回了头。

“课本放这边。”

声音不高,也不顶人。

巧珍顺着声音看过去,先看见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刚从木板上收回来,指尖沾着一点黑墨,虎口却带着浅浅的茶渍。手不算大,骨节也不粗,抓着半截粉笔时很稳。再往上,才是人。

是沈家明。

她认得这名字,也见过人。沈家在山后那片小茶坡上,平日里挑茶、晒茶、赶集,不大起眼。她从前远远见过他几回,只记得人干净。今日站近了才发现,他穿得也寻常,一件旧浅布衫,领子却是齐整的。人在一屋子吵闹里站着,也不显乱。

巧珍把书放到桌上。

沈家明接过去,低头翻了翻,问她:“墨带来了?”

“带了。”

“放这儿。”

他接东西的时候,眼睛落在课本和墨瓶上,连一句打趣都没有,更没抬眼多看她那张脸。巧珍站在那儿,倒一下没了原先那股要走的劲。

门边那两个后生还在笑:“家明哥,你给李家二姑娘单开一页,省得她坐这儿委屈。”

沈家明把墨瓶摆稳,才淡淡说了一句:“你们要是闲,就把昨日那几个字先写一遍。嘴比手快,不顶数。”

那两个后生讪讪笑了笑,低头去找纸了。

巧珍听见这句,忍不住朝他多看了一眼。

沈家明已经转身,拿粉笔在木板上写字。

今日写的是“人”“山”“田”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