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姓名,再问年纪、住处、家里几口人、识不识字。有人一紧张,说话都打绊;有人听不懂泰话,只能站在那儿干着急。
轮到一个姓赵的青年时,他把自家住的坡和沟都说乱了。李志远站在旁边,顺口替他补清。翻话的人转头看他:“你听得懂?”
“懂一点。”
“识字?”
“识。”
披猜上尉闻声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息。接着,他抬手比了个端枪的动作,又朝一边竹林点了一下。
李志远后背一下绷紧了。
翻话的人笑了笑:“上尉记得你。说你遇事没慌。”
李志远没接这话。
他一点也不想被人记住那一枪。
偏偏山下记住他的,就是那一枪。
很快轮到他。
他走到桌前,离那几张纸不过半步。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名字,有汉字,也有歪斜的泰文音。墨味、印泥味、汗味搅在一处,冲得人脑仁发胀。
文书头也不抬:“姓名。”
“李志远。”
“年纪。”
“十九。”
“住处。”
“美斯乐,后坡第三道沟上头。”
“识字?”
“识。”
文书这才抬眼看了看他,把笔推过来:“写。”
李志远低头,看着那支旧笔,脑子里却闪过溪边那股冰水,和掌心里洗不净的暗色。
他手指紧了一下,还是把笔拿稳了。
纸很薄,笔一落下去,像要透。他一笔一画写下“李志远”三个字。
写完,文书又把印泥推到他跟前。
红印泥发黑,黏在指腹上凉凉的。李志远把手印按下去时,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一下按的,不只是名字。
钢印随即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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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的一声,脆得很。
文书递给他一张折好的薄纸:“收好。往后下山遇着查问,拿这个出来。”
纸很轻。
捏在手里,却沉得坠手。
后头的人一见他真拿到了纸,立时又往前挤。有人问这能不能保一家人,有人问儿子记上了,爹娘算不算跟着有门路。段先生被问得额头冒汗,只能一遍遍说:“先是条路,不是终点。可没这条路,后头什么都谈不上。”
这话一出,众人倒都安静了些。
刘敏芝不知何时也挤到了前头。
她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又看。上头的泰文她不认得,只认得李志远自己写下的名字。
“这是你的名?”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