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里回来后,李志远有两日闻不得一点腥味。
刘敏芝照旧煮米汤,锅里只要猪油多一点,他喉头就发紧。第一日晚,筷子刚碰到肉片,胃里便猛地一翻。他放下碗,起身去了屋后。
刘敏芝没追出来。
李德厚坐在门槛上抽水烟,竹筒里的水轻轻咕嘟着。等李志远在黑处吐完,他才把烟筒从嘴边拿下来,说了句:“吐完就回克吃。”
李志远嗯了一声。
夜里更难熬。
他一闭眼,看见的不是枪火,是那双草鞋。湿泥挂在鞋边,半片竹叶贴在鞋面上。再往上,是那张瘦得见骨的脸。那人从竹丛里冲出来时,离他太近了,近得像还在眼前。
第三日,山下又来叫人。
这回不是进山,是记名。
段先生站在李家门口,声音压得低:“前阵子跟着做事的人,山下先造一批册。往后谁能办路条,谁家有机会办居留,先从这批人里记。”
院里一下静了。
连剁猪草的李志勇都停了手。
刘敏芝先问:“记上了,就算数?”
“先算有个名。”段先生道,“后头的事,还得往下走。”
说完,他又看向李志远:“明日一早,下山。”
他走后,李志勇眼睛都亮了:“大哥,这给是真的?”
李志远道:“先记名,不是立时就成。”
刘敏芝没接话,只转身进屋,拿出李志远那件洗得最净的蓝布褂子,搭在竹竿上。
“明日穿这件。”她说。
第二日一早,晒谷场边已经站满了人。
有人拄着棍,有人背着娃,有人踩着草鞋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挤。场中央摆着一张旧桌子,铺着发黄的布。桌上搁着墨水、印泥、几张写满字的纸。两个穿卡其布的泰方文书坐在后头,一个低头写,一个拿着钢印,在掌心里轻轻掂着。
披猜上尉也在。
他站在桌边,靴子擦得发亮,裤线直得像刀压出来的。
李志远一眼看见他,胃里便微微一缩。
段先生把前阵子进山的人都叫到前头,一共七个。有人肩上还缠着布,有人脸上的青紫都没退净。李志远站在最边上,手垂着,掌心却慢慢出了汗。
等人聚齐,段先生清了清嗓子。
“都听着。山下替前阵子做事的人先记一批名。记上的,不等于今日就成了本地人。可往后办路条、办通行、办居留,先从这上头找。”
人群一下嗡了起来。
“真能办?”
“往后下山,关卡给是就不拦了?”
“记个名字就算数?”
一声接一声,闹得像开了锅。
段先生抬手压住:“先听完!”
披猜上尉对身边翻话的人说了几句。那中年人往前走一步,大声道:“上尉说,你们替山下做事,山下就记你们的名。谁肯做事,谁就有机会往前走一步。”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又把声音放重。
“帮我们做事,我们给你一个身份。”
这句话一落,晒谷场像是忽然被人按住了。
前头的人愣着,后头的人把这话一层层往后递。老人听清了,眼神一下变了。抱娃娃的妇人也把孩子搂得更紧。
李志远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猛地一沉。
点名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