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李志远十九岁。
牛棚里那盏汽灯还在亮,山下却又传了新消息。
这回不是借灯油,不是借旧书,是收人。
下晌,李志远刚从后坡回来,裤脚上还沾着泥,徐国梁便在茶坡下头等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站得直,话不多。
“山下在挑人。”他说,“要识字的,也要认路的。段先生那边叫你去听一耳朵。”
李志远看了他一眼:“做哪样?”
徐国梁道:“边境任务。”
只四个字,便把风都压低了些。
李志远没立时接话。
近来山上早有风声。要想在这边站住,往后总得替山下做点事。
只是这回,轮到收人了。
徐国梁看着他:“去不去,你自个定。今晚酉时,晒谷场。”
说完这句,他便转身走了,脚步仍旧没什么声。
李志远站在坡边,望见远处一层层山脊压下去,雾气浮在沟里,白得发冷。他忽然想起前阵子学校门口那块被摘下来的木牌,又想起徐家铺子门前那盏灯。
字要守。
可人也得先站住。
到酉时,晒谷场上已经来了十来个年轻人。有人是山上的旧兵家里出来的,有人是开荒户的儿子,也有人同李志远一样,还在偷偷念书。
晒谷场边点着两盏油灯,风一吹,火苗细细发颤。
段先生站在前头,脸色沉着,旁边还有几个穿卡其布军装的泰兵。站最中间的是个黑瘦男人,三十来岁,肩章不显,靴子却擦得亮。他一直没开口,只拿眼睛慢慢扫过众人。
边上有人低声说,那是山下来的披猜上尉。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段先生才开口。
“话不绕。”他说,“山下要人,熟山路的,腿脚稳的,识字的更好。跟着去做边境任务。做成了,往后居留、路条、身份,都有得谈。”
底下静了一瞬。
有人喉头动了动,有人把手攥紧了。
李志远没去看别人,只盯着地上那块被灯光照黄的泥。
“先说明白。”段先生顿了顿,声音更沉,“这不是你们的仗。”
他说完,朝旁边让了半步。
那披猜上尉这才开口,说的是泰话。李志远听不全,只能勉强辨出几个音。旁边一个会两边话的中年人替他翻了出来。
“上尉说,这不是你们的仗,是泰国的仗。”
“你们帮我们做事,我们给你们一条路。”
“做得好,往后给居留,给身份。”
这几句话一落地,晒谷场上静得更厉害。
没有人接话。
可谁都听懂了。
不是请人帮忙。
是交易。
李志远站在人群里,只觉胸口发沉。
他这才明白,有些日子不是熬出来的,是拿别的去换。
到了这一步,换的已经不是粮,不是脸面,是命。
散场时,天已经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