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远本能地伏到一块石后,脸贴着潮湿的泥,鼻子里全是土腥和火药味。
“往左!”有人在前头喝。
他还没完全抬头,便看见侧前方的竹丛猛地一分,一个人影从里头冲了出来。
那人穿得破旧,脚上一双草鞋,手里也端着枪,脸瘦得见骨,年纪看着并不大,至多二十出头。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得李志远能看清对方额角的汗。
那人也看见了他。
四目一撞,谁都没停。
李志远几乎没想,肩一顶,枪口便抬了起来。
砰的一声。
那人往后一仰,整个人栽进了竹丛里。
竹叶哗啦一下乱响,很快又静了。
李志远的耳朵还在发嗡,手已经先一步把枪重新抱紧。旁边有人扑过去补位,有人追着往前压,山梁那头又断断续续响了几枪,没多久,动静便慢慢小下去。
等坡上彻底静下来时,太阳已经斜斜照进竹林,湿叶上的亮光晃得人眼疼。
披猜上尉从前头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了李志远一眼,又看了眼竹丛里的尸首,低声对旁边人说了句什么。
那翻话人转头道:“走,继续搜。”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志远站了两息,才跟着往前走。
他没回头。
可那双草鞋和那张瘦脸,已经钉进了他脑子里。
到晌午,任务算是完了。他们在一条山溪边歇脚,水从石缝里冲下来,冰得刺骨。有人蹲着灌水,有人闷头抽烟,还有人坐在石头上,把靴底的泥一点点刮掉。
李志远也蹲下去,把手伸进溪水里。
水很凉,一下就把指头冻木了。
他低头搓了两把,指缝里洗出来的只有泥、火药灰和一点已经看不清的暗色。溪水顺着石缝往下走,转眼就散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起先还没什么。等那股顶着他的劲一点点退下去,胃里忽然猛地一翻,像有人拿拳头从里头捣了一下。
他一下撑住石头,喉头发紧,眼前也跟着发白。下一瞬,早上那两个饭团和一口酸水全涌了上来。他偏过头,扶着膝盖干呕,接着便真吐了出来,吐得肩背都在发颤。
溪边没人看他。
或者说,看见了,也没人出声。
山里这种事,不新鲜。
他吐完了,胸口还在抽,嘴里一股苦腥味,连牙根都发软。山风从溪面吹过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缓了好一阵,才重新低下头,把手按进水里。
水流从掌心漫过去,凉得像刀。
他以为这时候手总该抖了。
可没有。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掌心朝上看了一眼,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
还是那双手。
可又不像昨日那双了。
这不是他的仗。
可他已经下了手。
他杀了人。
手却没有抖。
这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