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刘敏芝正在火塘边盛米汤。锅里冒着白气,李德厚坐在门槛上抽水烟,火光影影绰绰,照得他半张脸都是硬的。
李志远把晒谷场上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屋里静了好一阵。
最先开口的是刘敏芝。
“去了,就不是帮人搬书搬灯油了。”她说。
“我晓得。”
“也不是念两句书就能回来的事。”
“我晓得。”
刘敏芝看着他,手还搭在碗边,半晌没动。她脸上没多少表情,可那一下停住,比骂他还重。
“你给是想清楚了?”
李志远点头:“想清楚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去,往后还是黑户。学校能不能留,谁也说不准。地是死的,人总要往前走。”
李德厚这时才把烟杆从嘴边拿下来,吐了口白烟。
“要去就去。”他说,“莫逞强。活着回来。”
就这一句。
李志远却听得心里一紧。
夜里他没怎么睡。外头山风一阵一阵刮过屋檐,门板轻轻响。他躺在竹席上,眼睛睁着,耳边一会儿是陈先生那句“字不能断”,一会儿又是晒谷场上那句“给身份”。
到后半夜,他忽然明白过来。
人要守着字,也得先有地方守。
第二日天没亮,李志远便起了身。
刘敏芝给他包了两个饭团,一小包咸菜,又塞了点草药粉在布包里。她什么多的话都没说,只在他出门时替他把衣襟压了压。
“路上看脚下。”她低声道。
李志远嗯了一声。
走到村口时,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背枪的背枪,挎刀的挎刀。枪都是旧枪,木托磨得发亮,背在肩上沉甸甸的。
披猜上尉也在,神情照旧,像看一群能不能派上用场的人。
队伍没多说什么,天一亮就进了山。
路并不好走。夜里下过一阵小雨,泥土发黏,鞋底一踩就带起半层泥。山风钻进领口,冷得人后背发紧。李志远跟在队伍侧后,前头是两个泰兵,后头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开荒户儿子,姓赵,手心一路都在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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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不怕?”那人低声问。
李志远看着脚下湿滑的山路:“怕也要走。”
那人就不说话了。
他们翻过一道坡,又钻进一条窄沟。沟里长满毛竹,叶子擦着脸过去,带着湿气。前头的人忽然抬手,整队都停住。
披猜上尉蹲下去,看了眼地上的脚印,低低说了句什么。边上的翻话人转头道:“前头山梁后面有人,先绕过去,堵路。”
到这时他才回过味来。
这回不是巡路,是堵人。
人都摸到这一步了,再退也晚了。
一行人猫着腰往侧坡摸。山坡很陡,脚底全是碎石和烂叶,稍一踩重,便往下滑。李志远走在中间,手里那杆枪被汗浸得有些打滑。他从前摸过枪,也打过兔子、山鸡,可那跟眼下完全不是一回事。
眼下山风是冷的,手心却是热的。
快摸到坡顶时,前头忽然炸开一声枪响。
那一声极近,震得人耳朵里嗡的一下。紧接着坡那边也响了,竹叶乱颤,泥点子四处崩开,有人低低骂了句,有人已经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