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散得早。”他说,“识字课停一停。大些的留下来,帮我搬东西。”
没人问搬去哪里。
李志远是留下来的一个。
徐淑芳也没走。她把书理好,一本本摞齐,袖口卷到手腕上,动作还是一贯利落。两人对了个眼神,谁都没说话,却都晓得,今日这事没完。
傍晚时分,雾从山口慢慢压下来,天还没全黑,四下已经发灰。陈先生领着他们从后头小路走,没走大路,只绕过学校后坡,往阿福家废着的牛棚去。
牛棚挨着一排旧马房,顶上盖的是发黑的茅草,边角补过毛竹。里头空了多年,地上还有干透的牛粪印,木栏杆也歪了一半。可地方够隐,外头又有两棵大树遮着,从坡下看不真切。
“先把桌板搬进来。”陈先生说。
几个大的便动手了。
李志远把一张门板桌扛上肩,木头边角硌着锁骨,疼得发麻。他却不吭声,只一步步踩稳泥地往里走。徐淑芳抱着书和练字板跟在后头,裙角沾了泥,她也顾不上拍。另一个高年级学生提着汽灯,小心护着灯罩,走得极慢,生怕碰灭了火。
等东西都安顿好,天已经黑透。
汽灯一点,昏黄的光慢慢涨起来,把牛棚里的人脸都照得发暖,也照得发旧。木栏杆投下斜斜的影子,草顶上不时掉下细碎草屑,落在书页边、落在肩膀上。外头偶尔传来牛铃响,远远的,还有狗叫。
李志远站在灯下,忽然想起几年前一家人逃难时,也是这样借着一点微弱的火光,看路,看人,看今日还能不能挨过去。只是那时候他们护着的是命,如今护着的是字。
陈先生把书摊开,先看了众人一圈。
“怕不怕?”他问。
没人答。
徐淑芳先把一本《国文》放到桌上,压住卷起的书角,低声道:“先生,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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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不高,却把四下那股发虚的气压住了一点。
陈先生点点头,翻开书页,又慢慢合上。
“先不分段。”他说,“先齐读几句。”
他抬眼看着这一屋子人,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顿:“人可以走散——”
牛棚里先静了一瞬,随后众人跟上:“字不能断。”
“字一断——”
“根也就断了。”
“再念。”陈先生盯着众人,眼里那点疲色像一下收住了,“人走得再远——”
“也莫忘本。”
“牌子能摘——”
牛棚里静了一下,还是李志远先接上:“字不能灭。”
这一声出去,旁边几个大的也跟着念了出来。到第二遍时,连年纪小的都跟上了。潮湿的草顶底下,那几句字像被人从灰里一点点拨亮。几个年纪小的起先还发颤,念到后头,背也慢慢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