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李志远十八岁。
这一年,兴华学校门口那块木牌还挂着,字却叫人看得心里发紧。黑漆叫雨水泡旧了,“兴华学校”四个字也不像前两年那样堂堂正正,倒像硬撑在风口上。
李志远到学校时,天还阴着。山雾贴着坡脚爬,草叶上的水一碰裤脚就湿。教室里比往日静,几个娃娃已经坐下了,书摊在门板拼的桌上,谁也没大声说笑。连平日最闹的李志勇那帮小的,今日都安分得很,像是也听见了什么。
陈先生站在讲台前,没有立时翻书,只把窗子掩紧了些。木窗一合,屋里光线立刻暗下去,潮木头、墨水和旧纸的味道便更重了。
“今日先不上新课。”他说。
底下没人应声。
李志远抬起头,看见陈先生眼下乌青得厉害,像是一夜没睡。
“从今往后,白日里都要收着点。”陈先生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坡下传来话,说这边再这样明着教中文,不稳当。”
屋里还是静。
有个年纪小的娃娃没听明白,愣愣问了句:“先生,那往后不念书了?”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书总要念。”他说,“只是不能像从前那样念了。”
这话一落,教室里像压进了一块湿石头。
李志远只觉得心口也跟着一沉。
他不是没见过东西说没就没。云南的家没了,路上的人没了,缅北搭起来的棚子没了,回头望一眼就像从来不曾有过。可学校不一样。学校不是一间木板房,也不是几张桌凳。这里有字,有书,有先生讲话的声音,有他这些年一点点攒起来的路。
陈先生没再多说,只照旧叫人翻书,照旧点名诵读。可这一日,谁都念得不顺。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纸页轻轻发颤,一屋子的孩子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倒像不是在背书,是在藏书。
到了晌午,外头果然来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山下公所常见的灰布衣,一个夹着旧皮包,鞋底沾满黄泥。两人站在门口,先朝屋里扫了一眼,才把陈先生叫出去。孩子们不敢跟,只能隔着窗缝偷看。
那两人说话不高,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飘进几句。
“上头……”
“牌子……”
“莫惹麻烦……”
陈先生一直站着,背挺得很直。那人说到后头,抬手朝门口那块木牌指了指,又往屋里看了一眼。孩子们立时把头都低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等人走了,陈先生在屋外站了很久才进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先去把门口那块木牌摘了下来。
木牌原本钉得不牢,一起子下去,木屑簌簌往下掉。牌子取下来的那一刻,屋里几个小娃娃的眼圈一下就红了。没人哭,可那股难受劲,比哭还堵人。
李志远盯着那块牌子,喉头发紧。
那四个字原先立在门口,像告诉所有人,这里还有一处地方,能把他们这些从云南、从缅北、从四散流亡里带来的旧东西接住。如今牌子一摘,木墙还是那堵木墙,屋子却像忽然矮了一截。
陈先生把牌子抱进屋里,靠在讲台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