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华文学校的风波

陈先生看着他们,喉头像是动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记着,屋子挪到哪样地方都不要紧,只要这些字还在,只要你们心里还认得自个从哪里来,我们这些人,就不算真散。”

“今日不多讲。”他说,“一人一段,照旧念。”

于是孩子们便在牛棚里念起书来。

声音都压着,不敢高,可一段接一段,竟也没断。小的先念,大的后接。有人念错了字,陈先生便拿指头在书页上一点,低低纠过来;有人紧张得发抖,徐淑芳便把汽灯往前推一点,让那人看清书上的行。

轮到李志远时,他把书拿稳,声音不疾不徐地念下去。

念到一半,外头风忽然大了,吹得牛棚门板轻轻一响。几个小娃娃同时停住,眼里都露出惊色。李志远却没停,仍旧往下念。他知道,这时候若连声音都断了,这一屋子的心也就散了。

等他念完,陈先生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那一眼很轻,李志远却看懂了。

那不是夸,是托。

这几年来,陈先生常说“字不能断,字一断,根也就断了”。李志远从前只觉得这话重,像一根钉子钉在心里。到了今夜,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不是说给一个人听的,是说给整整一坡人听的。

他们这些人,屋可以是草顶的,桌可以是门板拼的,书可以是旧课本翻来覆去地用,甚至连教室都能从木板房挪到牛棚里。可只要还有人认字、还有人敢教、还有人肯在汽灯底下把书页翻开,那根线就还没断。

课只上了一个多时辰。

散的时候,汽灯油已经浅了。陈先生把书一本本收起来,拿旧布包好,又叫几个大的把桌板靠回墙边。

“明日照旧。”他说。

可这句“照旧”,他说得并不重,连他自己也像没把握。

孩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山里夜深得快,风一过,树影就全压了下来。李志远跟着人群出了牛棚,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汽灯还亮着,隔着歪斜的木栏,像一粒被风护住的火星。

徐淑芳从后头追上来,怀里还抱着两本没收好的练字册。

“你等一等。”她轻声叫住他。

李志远停下脚。

她走到近前,先把册子交到他手里,像是怕旁人听见,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我方才听见陈先生跟人说话。”

李志远看着她。

山风从坡上掠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她抬手掖到耳后,脸色在夜里看不十分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比平日更沉。

“老师说明天可能就来不了了。”

李志远一下没接话。

远处山头黑沉沉压着,夜空里没有月亮,只有薄云在动。牛棚后头那点汽灯光透出来,弱得像随时会灭。

他抬头看着那一片天,心里忽然空下去一块。

学校要是没了,他们还算中国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