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李志勇十二岁。
兴华学校里,最叫先生头疼的,不是背不出书的娃娃,是李家老三。书背不熟,字写得歪,偏又有本事把一屋子人搅得坐不住。
这日一早,山雾还没散净,教室门板潮得发暗。陈先生刚把书搁下,转身去写字,屋角忽然扑棱一响,一只小山雀从课桌底下窜出来,贴着先生的裤腿飞上梁头。
一屋子娃娃先是愣住,紧跟着全笑开了。
陈先生脸一下黑了,回头一扫,目光直落到最后一排。李志勇正缩着脖子坐在那儿,嘴角笑得压不住。
“李志勇,你给我站起来。”
他慢腾腾起身,还把凳脚拖得吱一声。
“是不是你?”
李志勇抿了抿嘴,到底点头。
“出去站着!”
他抱着书往外走,走到门口,还朝屋里挤了下眼。后头几个娃娃憋笑憋得脸通红,连平日最怕先生的都低着头直抖肩膀。
李志勇站在屋檐下,背靠门板,一点不觉得丢人。屋里书声一起一落,他只觉得闷。风从山口钻过来,带着湿草气,远处有人赶牛下坡,牛铃一响一响,比背书顺耳得多。
他从小就坐不住。
大哥能在油灯底下把一页字抄三遍,他看着都犯困;二姐功课不算拔尖,也晓得老老实实听先生讲。他不成。只消窗外有一声鸟叫,或坡下有人喊一句,他的心思就顺着门缝跑出去了。
偏偏他人缘不差。
谁的铅笔折了,他能拿小刀削;谁的饭团掉到泥里了,他把自个那半个掰出去;谁要被高年级娃娃堵在路上抢吃的,他也敢上前顶一句。先生嘴里骂他是混世魔王,底下那帮娃娃却都爱喊他“勇娃子”。
这名号,他听着顺耳。
比“李家老三”顺耳。
到了算学课,他照旧被叫上去写题。两道题,错了两道。陈先生拿戒尺点着黑板,气得直皱眉:“你大哥写账写得清清楚楚,你连这点数都算不明白?”
底下有娃娃偷笑。
李志勇耳根一热,硬着脖子站着,不肯低头。
“下去。”陈先生挥了挥手,语气更沉,“你跟你大哥一个姓,半点没学到你大哥。”
这句话像根细刺,轻轻扎进他心口里。
不重,却扎得准。
晌午散课,娃娃们抱着布包往屋后跑。李志勇蹲在土墙边,三两口把家里带来的苞谷饭团塞进嘴里,正拿树枝剔牙,忽然听见墙角那头有人吵。
他探头一看,是高年级的胡麻子堵着个新来的小娃娃。那娃娃瘦得像根柴,怀里死死抱着个旧布包。胡麻子伸手去扯,嘴里骂骂咧咧:“给我看看,又不会少你的!”
那小娃娃脸都白了,只会一个劲说:“这个不能拿,这个不能拿。”
李志勇认得那布包。早上那娃娃偷偷给他看过,里头是一支旧钢笔,笔帽都磨花了,说是他死去的老子留下来的。
胡麻子哪管这些,扯着布包就往外拽。小娃娃个子小,整个人都快被拽倒了。
李志勇把树枝一吐,站起身就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