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敏芝收摊时,他把钱递过去。她先数了一遍,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抬眼看他:“不算多。”
“嗯。”
刘敏芝说完,眼睛却没离开他手里那几枚钱。她不是高兴得外露的人,只把竹篓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低声又补了一句:“明年要是叶子再厚些,手再熟些,兴许就顶事了。”
李德厚听着,没应得太快,只把钱攥紧了点。她这句话,比集上旁人压价抬价都更要紧。
“可也不是白忙。”
“嗯。”
她又把那几枚铜板拢回他手里:“去换点盐,再打半瓶灯油。余下的留着。”
李德厚照她说的买了盐和灯油,走到卖糖的小摊前时,还站了一会儿。最后只称了极小一包红糖,包得跟药似的。
回去的路上,太阳偏西,雾早散尽了。山风从坡那头吹过来,带着草木气和一点淡淡的茶香。刘敏芝背着空篓子走在前头,脚步比来时轻快些。志勇看见那包红糖,眼睛一下就亮了,伸手来摸,又被刘敏芝瞪回去:“莫动,回克再分。”
到了屋里,刘敏芝把盐和灯油搁好,又把那包红糖拆开,一人分了一小点。志勇含在嘴里,舍不得咽;巧珍吃得慢,眼睛却一直望着桌上那几枚钱;志远没说话,只把钱一枚枚平码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那不是一笔大钱,连一头猪崽都买不来。可几个娃娃围着桌子看它时,神情却和从前看人家发工钱不一样。那种亮,不是看别人手里有了啥,是头一回晓得,自家坡上的东西,也能从山上走到桌上,走成几枚实实在在的钱。
李德厚站在一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几枚铜板比从前挣来的都亮。
屋后山坡在夜色里一层层伏着,安静得很,像什么都没说。李德厚却晓得,从这一夜起,那片坡在他心里不再只是坡了。
夜深些,火塘里只剩红炭。刘敏芝把碗收了,回头看见他还坐在门槛边抽烟,便问:“还在想价钱?”
李德厚摇了摇头。
他把最后一口烟慢慢咽下去,又慢慢吐出来,望着屋后黑沉沉的坡,低声道:“茶种出来了。以后孩子们不用再给别人种地了。”
刘敏芝手上动作停了停,没立时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但愿是。”
檐下风过,火星轻轻一跳。
他们都还不晓得,今日在集上捻着那包茶叶、只问了两句坡地的人,并不是什么寻常小买卖人。
隔壁山头的泰人地主,已经注意到了这片茶园。